• 对农民来说,免除农业税那真是天大的好事,延续了几千年的“皇粮国税”说免就真的免了,而且一下子就全免了,农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可是,免税以后,农村又一下子冒出许多问题,诸如乡村债务问题、农民免税不增收问题、农户协作难问题等等,甚至农民负担问题依然存在,这也是意想不到的。人们不禁要问:“免税到底免掉了什么?”
    一、免税的真正意义是免掉了费而不是税
    “皇粮国税”自古有之,在农村每年都要征收。笔者一直在农村基层工作,每当走到农户征收税费时,总是听到这样一句话“农业税是皇粮国税,应该交”。可见,对农民来说,交“皇粮国税”是天经地义之事。国家免除农业税就是为了彻底减轻农民负担,可到底是税还是费加重了农民负担,这是首先必须回答的焦点问题。
    据笔者调查,农民真正的负担是费而不是税。例如浙江省,农民人均耕地不足0.5亩,农业税按田亩计征,对农民来说并不是很重的负担。可自从1999年起,教育费附加突然加重,变成按人头征收,而且也不再附加在农业税上,直接变成费,叫教育附加费。当时浙江是按上年度农民人均收入的2%计征,例如,某乡镇的农民人均收入是3000元,乘以2%就是60元,若3500元就是70元。这是学生家庭的征收标准,其余的是减半征收。
    现按四口之家比较一下税费负担:若农民人均耕地为一亩,每亩农业税30公斤,农户农业税是120公斤,再按每公斤一元的价格计算就是120元。教育附加费按60元每人标准计算,若有二个在校生,农户得交240元;若只是一个在校生,农户该交210元,就是无学生家庭也得交120元。再加上每人2元的兵役费,每人10元的合作医疗费,50-60元的水利费,合并一起,农民负担真的够重。象老人、残疾人、特困家庭等弱势群体,本身生活都困难,照样得交教育附加费和兵役费,他们怎么交得起呢,就曾有位老人因救济款被抵扣,而自杀。
    在浙江,真正加重农民负担的是教育附加费,笔者找到一只装满税费法票的信封,是笔者帮村民垫付的税费:
    时间 户数 农业税 教育费 兵役费 水利费
    1999 4 0 210 16 18.87
    2000 6 0 252 10 72.8
    2001 14 33.6 532 36 268.2
    笔者每年都要征收税费,事实就如此,农户真正不交农业税的很少,农民不太情愿交的是教育附加费,而后就反过来拖累其它的费及税。收费的难度是年年增大,教育附加费的征收标准是逐年下降。例如某乡镇,1999年是60元,2000、2001年是56元,到了2002年又减到37元,可收费难度不降反增。仅凭几个农村干部帮农民垫付是不长久的,后来只得靠村集体的力量帮农民付。笔者翻开笔记本统计,2003年笔者工作的管理处,下辖17个行政村,其中13个行政村是由集体支付教育附加费,仅4个行政村,由于村集体实在穷,只得上门收。笔者知情,浙江是经济发达省,没有乱收费的情况,可费加给农民的负担都如此之重,更何况是其它省份,再搭车乱收费那就可想而知了。
    由此可见,真正给农民造成负担的是费而不是税。笔者在1999年以前,每年也都去收税费,没这么难,也没出多大问题。原因在于费只是附加,教育费附加仅为农业税总额的10%,所占比例很低。所以,真正应该取消的是教育附加费,义务教育应该由国家承担,要收也不该这么重。而且只向农民收,不向居民收,城乡之间本来就有差别,真太不公平。教育部门的官员就只知道收钱,学校合并后大量资产闲置不懂运作,收去的费又乱运作,这钱又多培养出几个贪官。而农村合作医疗费本不该取消,现在也作为农民负担给取消了。更为难的是,国家不取消税又很难根治乱收费,有的地方甚至在取消农业税后,照样无中生有地变出费来乱收。对农村而言,取消农业税的真正意义在于取消了费而不是税。
    二、免税并非就是免掉经济负担这么简单
    对农民来说,税费负担问题并不就是简单的经济负担问题,取消农业税一下子就把农民的经济负担给减了,农民打心底里感激共产党,都说:“共产党的政策真好,现在连皇粮国税都不用交了。”可是,征收税费,尤其是借收税之名搭车乱收费,给农民造成的心理伤害的严重程度是难以估量的。例如,浙江金华汤溪就出现过“二斤谷一条命”的事件,象这类事件在其它地方也并不少见,农民因负担问题上访,这在全国曾一度上升为上访之首。
    事实上,税费负担是农民经济和思想上的双重负担,取消农业税并不能把农民思想上的负担也一下子就减掉,尤其是基层干部的强行收费形象更难以消除,致使取消农业税后的许多惠民政策被大打折扣。
    例如浙江省,2004年政府不仅取消了农业税,反过来还拿出钱来反补农业,并且直补到户(早稻每亩10元,10亩以上种粮大户再加10元)。可据笔者实地调查,这一惠民政策并未调动起当地农民很高的种粮积极性,大多数农户依旧只种单季稻。在当地农民脸上,并未看到惠民政策带来的特别喜悦。
    2004年另一件大事,就是重建农村合作医疗基金,这实属政府帮助农民解决看病难问题的一件大好事,新型合作医疗在政策上也作了很大的调整,统筹单位扩大为县一级,金额增加到40元/人,政府财政负担一半(其中省10元,市6元,区县4元),农民个人负担一半,政府承诺保证基金的正常运转,不够部分由政府财政补贴。可据笔者调查,笔者工作的管理处,下辖26个行政村,其中11个村全出,13个村出一半,仅3个村全收。笔者联系村收10元,当笔者与村干部上门时,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10元钱也就一包烟,助助生病的人,巴不得别要回这10元,否则就麻烦了。”尽管笔者每走一户就宣传一户,可就听不到农民说,现在政府真好,拿钱帮农民交保险。农民真的是被收费收怕了,而且合作医疗又几起几落,农民既不信政府也不信合作。
    可见,思想观念的问题是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形成有一个过程,改变也需要一个过程,并不象减经济负担这么简单。
    三、免税也免不掉的利害关系
    照理说,加重农民负担的是费而不是税,该彻底取消的是费而不是税,但现实却表明,不取消税又根治不了乱收费,只有取消农业税才能使乱收费没车可搭,免税所牵涉的是更深层次的利益关系。
    计划经济时代,土地归村集体所有,生产队是最基本的结构和功能单位,农民通过参加生产队统一组织的劳动以工分形式获取自己的劳动所得。国家、集体、个人三者间利益关系简单明确,事实就是:牺牲个人利益维护集体利益,牺牲集体利益维护国家利益。
    商品经济时代,农民由于受到商品意识的强烈冲击,对土地的利益诉求越来越强烈,尤其是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农民拥有了土地的经营使用权,农民的生产劳动积极性激活了,农业连年增产,农民连年增收。可分田单干把村集体资产也给分了,导致村集体利益严重受损,“国家—集体—个人”三者间利益关系简化为“国家—个人”两者间利益关系,村集体利益严重缺位。缺了必然要补,要补就必须收费。
    市场经济时代,市场为农民提供了更大的利益诉求空间,许多农民不再局限于对土地的原始利益诉求,而直接向商品追求利益,农民的利益诉求呈现出多样化趋势。但市场是充满竞争的,竞争自然就会优胜劣汰,农民的分化更加明显,势必因利益导向而趋于集团化,只有集团化才能参与市场竞争。“国家—个人”二者间利益关系又发展成为“国家—利益集团—个人”之间新的利益关系。市场竞争意识导致金钱味越来越重,似乎一切都得靠钱来说话,追求金钱更加重了收费。一方面是农民负担越来越重,另一方面是村集体经济弱化,乡镇分税又少。在双面夹击之下,收费越收越难,欠债越欠越多,结果债务由村到乡级级攀升。免税免掉了农民这一头,可免不掉乡村的另一头,这才有今天的结局。
    四、免税免不了要误入怪圈
    免税本身是件大好事,可免税以后,农民真的搞不清,免税到底为谁在免,免税又为什么人而免,免税真的免掉了什么,这免税又误入了怪圈。
    第一个怪圈是“收费与减免”的怪圈
    改革开放给农民创造了良好的发展机遇,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又充分满足了农民对土地的利益诉求,农民的生产劳动积极性高涨,绝大多数农民生活好多了。与此同时,地方政府便迅速加大向农民收费的力度,可收费很快就变得越收越难,而后就一点一点地减,不行再一项一项地减,但收费难度是不减反增。一方面是农民的反感情绪越演越烈,另一方面是地方政府公信度越收越低,村级赔进去了,不够,乡镇再赔进去,从而形成恶性循环,最后连国家也赔进去,不得不免税。免税了,农民好景又不长,农药涨价了、化肥涨价了、各种农资都涨价了,农民真不知这税到底为谁在免。免税逃不出这“收费与减免”的怪圈。
    第二个怪圈是“老实人老吃亏”的怪圈
    社会就是如此,老老实实的农民,每次征收税费总是老老实实地交。相反,不老实的人总是拖这欠那,要是政府强行征收就想法子惹事,接着就到处上访,上访多了,反而成了英雄,当地政府还真的怕他。当然地方政府也有问题,靠收费养人,靠这帮人来养政府,有的地方甚至借用黑恶势力进行暴力收费,吃亏的又是老实人。事实上,国家是留出一定比例的税款用于减免的,可这减免款的绝大多数又变成了乡村干部的奖金,剩下的这点钱,真正该免的人没免,免掉的又是关系户,减免缺乏公正性,老实人就是吃亏。现在农业税减免了,连同这些税费尾欠也一同给免了,老实人还是吃亏。免税走不出这“老实人老吃亏”的怪圈。可是老实人是绝大多数,老是让绝大多数老实人老是吃亏,将导致户与户、村与村、乡与乡之间的不公平,政府将失去公正,失去公信会变出更大的怪圈。
    第三个怪圈是“公与私缺补”的怪圈
    计划经济时代,农民以公主导,常听到的一句话是:“三天不开会,变成旧社会。”农民缺得是私,缺了私不行,农民只是磨洋工,没有什么积极性。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农有了土地的经营使用权,私补上了,公与私趋于均衡,那些年农村社会稳定,并一度繁荣。社会进入商品经济时代,尤其是市场经济时代以后,人们都称呼某人“有前途”为“有钱图”,一切围绕钱转,私无限制地扩张,公又开始弱化,在农民的思想观念中,公与私再度失衡。现在免税干脆把农民仅剩的这点公也给免了。延续了几千年的“皇粮国税”,在农民心目中始终是象征着国家的一种公,缺公是很危险的。有学者指出,如果当初不搞园田化,就不会有今天粮食增产。也有学者调查认为,分田单干后,农民很难再协作。现在要建水库移民难,要造铁路、修公路征地难,就连高空架线也得先拿钱来。免税同样也陷进了“公与私缺补”的怪圈。
    五、对免税后问题的策略思考
    笔者认为,取消农业税是国家最好的惠民政策,免税后农村出现的众多问题并非是免税造成的,而是免税才使早已存在的问题真正暴露无遗。针对免税后农村出现的问题,不要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更不必再去“矫枉过正”,而是应该从社会发展的规律本身去认识问题。
    据笔者调查,浙江农村正在建设村村通公路的康庄工程。例如浙江某村,2004开始建康庄工程,总长4.1公里,水泥路面宽6米,政府出资85万元,村上交镇康庄办32万元,路基改造等共计15万元,总造价达132万元,村需要自筹资金47万元。据笔者了解,资金的具体筹集方案如下:
    1.按照自愿捐助的原则,积极鼓励村民捐款。据村务公开栏数据:100-200元29张,4097.6元;200-300元61张,15226.6元;300-400元55张,19179.5元;400-500元17张,7269.6元;500-600元11张,6668.3元;另外,659元1张、1000元9张、2000元2张、3000元1张、5000元2张;共计80312.6元。
    2.积极向公路沿线受益村请求帮助支持,通过村干部的努力,现已收到赞助款7.1万元。
    3.积极争取公路沿线受益单位全力资助,现已收到相关单位资助款18万元。
    4.全村动员,向社会各界倡导资助公益事业的社会公德,利用全村村民的力量向社会募集资金。现已收到社会各界、尤其是企业家的赞助款16万元。
    截止2005年5月,该村通过各种途径所筹集的资金总计已达491312.6元。
    在浙江,康庄工程就是这样将一条条宽阔的康庄大道连接到每一个行政村,并在短短三年时间内完成村村通公路工程。笔者偶然发现,创造出这样的奇迹的是机制,这是一种能动员社会各种力量的社会机制。同样是收钱,上门去收与自愿捐助结果截然不同。因为对村民来说,干部上门去收,村民是被动的;自己自愿捐助,村民就是主动的。社会机制的悄然兴起,将扭转农民思想观念中缺公的被动局面。事实表明,如果在人的思想观念中,公与私失衡,人的思想就不会稳定,人的思想都不和谐,社会就不可能和谐。而公的缺位或私的缺位不是靠补能补上的,客观上是靠机制调整的。由于社会机制的兴起,再加上现有的国家机制和市场机制,现代社会是三元利益调节机制。
    市场机制以利为核心,靠税收的杠杆作用来调整平衡,以法律为保障维护公平。国家机制以权为核心,靠政策的杠杆作用来调整平衡,用国家的权威维护公正。社会机制以德为核心,靠人的言行来影响他人,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参照作用树起社会公德。不同的机制,调整的范围不同,运行的规则不同,产生的功能也不同。专家普遍认为,国家机制主要是调整公共物品,市场机制主要是调整私人物品,社会机制主要是调整间于两者间的准公共物品。在当代中国主要是两种机制,超强的国家机制和不健全的市场机制,而农村社会正处在转型期,社会机制又刚刚兴起,公与私很难清晰界定。事实上,公就是公,私就是私,应该公私分明,若公私跨界,规则就失灵,社会就变得无序而混乱。税费改革的策略错误就在于没有有效地遏制利益集团的跨界行为,从而导致社会的无序和混乱。
    笔者进一步研究认为,在市场、国家、社会三元结构中,国家机制是市场机制和社会机制的核心,国家机制更是大杠杆的支点,政府就是靠国家机制的制衡作用维护着整个社会的公平。其实,公平的真正内涵是:公就代表支点,支点支准了才公,公摆正了才平,这才是真正的公平。问题是在多数情况下,支点是找准了,可支支点时又支偏了,那么社会肯定不会公平。其实,这都是支支点的人偏私的结果,尤其是利益集团,若让他渗透到政府权力之中,就成为强势集团,而强势集团往往都假公济私,因而名正言顺。某个地方一旦出现强势集团,势必左右整个地方社会。国家是从全局战略角度考虑这个支点,地方政府是从局部策略角度支这个支点,地方政府应该根据实际情况支好支点,可绝不可因地方利益把支点给支偏了,尤其是具体执行的干部绝不可偏私。支点偏了不公平,执行再偏不公正,国家机制这杠杆不仅难平衡而且会乱转,就会转出一个个怪圈,这才是免税误入怪圈的本质根源。
    正如毛泽东同志所说,人民群众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英雄。国家政策的制定必须尊重人民群众的创造精神,政府就是根据人民群众的创造来定支点。事实上,机制变了,规则就变,一切都在自然而然的变,这就是社会。
  • 责任编辑:sl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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