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村庄的死亡记录
       一
      三年前就写下这个题目,但一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一时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但总有一种要写的冲动,好象身上有一种责任,督促着我把它写完。
      我出生在鄂南的一个小乡村,那里是丘陵地带,有长满了松树和灌木的小山,也有清得见底的河流。放眼四望,几十里开外是苍莽连绵的大山,我生活的小乡村就好像处在一个四围是山的盆地中。这里的人们精耕细作,努力地侍弄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儿育女,世代繁衍,似乎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我长大后长年在外漂泊,回家的机会很少,但乡情一直是内心深处的一种牵挂。家乡的山水时时在脑际萦绕,乡亲们的音容笑貌更是常常浮出我的记忆。殊不知,人在外听到的乡情大多是乡亲们的死亡信息。生老病死,本是人间轮常,但一个个熟识的乡亲离世而去,在我内心还是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哀伤。
      今年三月,又传来了乡亲的死讯。
      望田爸是我家邻居,七十岁的一个老婆子,跟我父母同辈,按我们那儿的称呼,我叫她“望田爸”,望田是她的名字,叫她“爸”,也许是一种尊称。在我们那儿对于年长的女性,很多都这样称呼,也有叫“爷”的,比如“十圆爷”,也是对同我父母辈的一位女性的称呼。望田爸跟我家生活在同一座堂屋里,从同一个大门进入。那座堂屋解放前只住一家人,解放后打地主分田分房就住进了三家人,除了我们二家,还有一家是“佛全大爹”。佛全大爹比我父母稍长,膝下无儿女,跟她老婆“四娭毑”二个老人过得无声无息,寂寞得很。由于三家人从同一个大门进入,那种关系超出了一般邻里关系。望田爸七十岁了,还要经常和老头子下地干点农物。她虽然有三个儿子,但一个个成家后都分家了,儿子们自顾不暇,一个个过得也不好,对于老人的照顾,大多只能在老人生病后才能有所表示,一般的情况下,老人还是要自食其力。七十来岁的老人下地干农物,当然要比年轻人艰难,但这种现象在农村还是比较普遍。有一次我回家乡,看见望田爸去打井水。望田爸已经老得整个身子都收缩了,背也驼得厉害,一手拄个棍子作为支撑,提一小桶水缓缓地走得颤颤巍巍,我要上去帮忙,她说什么也不让,在我执意要帮的时候,她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你不在的时候呢?”这一句话把我问住了,是的,我要帮也只能这样帮一回,我不在的时候老人还是要靠自己。我怔在一边,只有看着老人提着一桶水艰难地移动。
      今年三月,没有想到传来了望田爸被火烧死了的消息。春节过后,老人去上坟。七十岁的人了,还要去给她的父母和祖辈去上坟。也许这是中国人的传统,对于祖坟的祭祀,是后人一生中不可推脱的责任。七十岁的人走起路来已经很不方便,还是丘陵小山路,她只有借助拐棍的撑持来到坟前。她上了香,放了鞭炮,还烧了纸钱。没有想到的是纸钱燃烧起来引发了山火,她试图去扑灭,反而被山火包围了。跟她同去的还有个六十来岁的亲戚,也是个老婆子了,腿脚稍为灵活,逃了出来,但也烧成了重伤。当人们将山火扑灭,找到望田爸的时候,她已经被火烧得成了一团,焦黑了。
      没有想到望田爸活到七十岁就这样死去了。生命的无常,对于年少的人来说是一种残酷,对于老年人来说,又何尝不显得有点残酷呢?
      每一个乡亲的死讯,都会引起我心灵的震撼。我想记下我所生活过的乡村一些乡亲的死亡以作为对他们的记念。他们的一生默默无闻,他们过着贫穷的生活,但他们一样的为国家交过公粮,交过税收,有的当过兵,有的还修过公路,修过大桥,修过水库,为国家流过血和汗,他们也有理想和信念,他们付出了艰辛的劳动,他们吃尽了人间的酸苦,走完了自己的一生。生命不分贵贱,理应有人记住他们。
       二
      佛全大爹爱抽水烟(大爹是我们那对爷爷辈的人的尊称),那种古董现在是很难见到了,抽起来水斗里的水泡吱吱地响,抽得猛了的时候佛全大爹会被呛得咳嗽起来,烟劲太大了,但咳嗽停了的时候还是接着抽。四娭毑是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都不稳,要撑棍子才能走。他们只有一间厢房作卧室,还有一间厨房,另外还有一间茅草房用来作厕所和猪圈。这就是他们的比较大宗的财产。其实财产的多少还在其次,关键的是他们没有儿女。在农村没有儿女的话可是个大问题,“养儿防老”是农村的人生孩子的一个很基本的目的。当佛全大爹年老了的时候,这个问题就显得更为重要了。分田到户的时候佛全大爹就快七十岁了,他一个人支撑着还种了几年田,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眼看着田是种不下去了,村子里开始讨论起了佛全大爹二位老人吃“五保”的事。所谓的吃“五保”,就是佛全大爹二位老人的生活和后事都由村里来负担,二位老人死后的财产也属于村里公有。就在讨论的时候,佛全大爹的一个远房侄子冒了出来,他愿意赡养二位老人。按村里的风俗,吃“五保”只不过是在实在没有亲人赡养的时候村里才会负担起这个责任,如今佛全大爹有个这样的亲人出现并主动愿意负起责任,当然算是好事。于是佛全大爹那个远房侄子就变卖了二位老人的房屋,把二位老人和二位老人几十年来创造的所有财物都一起带走了。
      佛全大爹被带走没有多久后就传来了病重的消息,村里的人就去看望他。村里的人看望回来后得出的意见是那个远房侄子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赡养二位老人,只不过是想得到那一点财产,因为佛全大爹生病了他根本就不管,吃饭什么的也不过问,服侍佛全大爹的只有四娭毑,而四娭毑照顾自己都有点难。四娭毑见了村里的人就落泪,原来不管怎么样还有自己的家,这样一来住在别人家里不管什么都要看别人的脸色,好的话还有口饭吃,不好的话饭也弄不来吃。但事情已经成了这样,村里的人也没有办法,看望回来后讲起佛全大爹来都是一声声叹息。没有多久佛全大爹就死了,村里人照例都去“看老”,也看望了四娭毑,一双小脚的四娭毑哭着要跟村里人回来,但被那个远房侄子阻止了,当然村里也没有人能负起那个责任。
      佛全大爹死后,可以想见四娭毑的日子更不好过了。果然没有多久就传来了四娭毑在外要饭的消息,一双小脚行动不便,几乎是在地上爬行,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爬……四娭毑娘家已经没有了什么直系亲人,都是一些远房,但也算是娘家人吧,四娭毑的娘家人听说后就去找到了她,将她从要饭的路上背了回来……
       三
      麦爹早年丧妻,一个人将二个儿子带大,可以想见生活的艰难。记忆中他总是在如豆的油灯下编织草鞋,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唱一种听起来很悲伤的歌,好象是唱生活的艰辛和寂寞,又象在唱对亡妻的思念。他还会在田野劳作的时候唱另一种歌,声音粗犷,响彻四野,唱的大多是种田人的哀伤。
      麦爹的二儿子有条腿不大好,干农活需要力气,腿脚不好的话在农村找媳妇就有点困难,三十多岁了还打光棍,麦爹当然很着急,就想办法赚点钱为老二找媳妇。这时候草鞋已没有了销路,他改做起了乡村货郎的生意,就是挑着麻花到各个乡村去叫卖,每天天刚亮就上路,天黑了才回来,一天要走好几十里的路,中午在外面饿了就吃几根麻花喝点凉水。七十多岁的人了,不知道是不是麻花担子太重,还是人老成那样,背驼得厉害,挑着麻花担子的步履一年比一年迟缓了。二儿子在麦爹的努力下终于娶上了媳妇,娶了媳妇后就分家了。这样麦爹就过起了一个人的生活,天亮就出去,天黑才回来,温饱饥寒也几乎没有人过问。这样过了几年后麦爹终于挑不动麻花担子了,就开始了吃“金饭”的生活。所谓吃“金饭”,就是二个儿子轮流照顾,一个儿子那儿轮流生活一个月。如果只是吃饭,也没有什么麻烦,但人老了总是会有这病那病。麦爹病了的时候就只能躺在床上,有时躺个十天半月就好了,也有躺上一个多月才好了的时候。儿子们不是不想给老人治病,实在是拿不出什么钱,各人都有各人的生活,过得都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点点钱,也只不过是请个乡村医生来吊一瓶葡萄糖。在农村,老人生病了大多都是这样躺好的,当然也有躺到死了的时候。麦爹就是这样,在过了二年的“金饭”日子后,又一次病倒了,这一次一躺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后实在是不行了,人都瘦得成了干柴。那时候正是冬天,在冰冷的天气中麦爹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离开了人世,他早已病得说不出话来了。
      麦爹死后,二儿子为了安葬费用,把家里喂的猪也卖了,还卖了几百斤稻谷,等到第二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粮食都没有了。
       四
      林保叔是村里有名的大户,有七子一女,十口人吃饭,做饭的鼎锅都要请人打制,那时候供销社里很难买到那么大的鼎锅。孩子们个个生龙活虎,吃起饭来几乎顿顿要刮净锅底。林保叔要养活这么一大家人,那生活过得特别的艰苦。他也抽烟,都是买那最便宜的烟抽,有一年供销社有几条烟因为保管不好受潮发霉低价处理,他一下就买来了三条,据说才三分钱一盒,但抽起来的时候林保叔老是咳嗽连连,看来那烟呛人得很。也许有人说一个人既然穷的话那烟就别抽了,其实抽烟是不分贫富的,就是一个乞丐,捡个烟屁股照样还是要抽。据说林保叔学会抽烟是在当兵的时候,他还上过朝鲜战场。
      当孩子们长大后林保叔的生活显得更为艰难。孩子小的时候还只是吃饭,大了后就是上学,再大些的时候就是为孩子娶媳妇。林保叔的儿子一个跟一个长大了,最大的儿子到了快三十岁的时候还没有钱娶上媳妇,好不容易有人说媒,但一点礼金也拿不出,很多次林保叔都是早出晚归去找亲戚借钱,那种为生计奔波的样子实在有点焦头烂额。大儿子终于娶上媳妇了,却不知为什么精神上受了刺激,人疯了,后来上吊死了,林保叔经历了丧子的哀痛。大儿子之后就是二儿子,为了给二儿子娶媳妇林保叔又开始了奔波……
      七个儿子要都娶上媳妇,林保叔才会心安,为儿子娶媳妇,也好象是父母天然的责任。但没有等到儿子都娶上媳妇,林保叔已经老了,也是有心无力了。娶了媳妇的儿子分家去过起了自己的日子,没有娶媳妇的儿子也出外打工了,家里就留下林保叔二位老人过起了那种孤独的“二老生活”。原来的十口之家虽然过得贫穷,但也不乏穷人的热闹和快乐,当孩子们长大后象鸟儿一样飞走了,那个家就有点象空巢一样的寂寞。也许是因为贫穷,也许是因为寂寞,林保叔迷信上了基督教。因为那种教传到林保叔那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人要是信了这个教,就不会生病,不会有痛苦,就是生病了,教友们唱几句祈祷或洒点圣水就会好起来。更为让人渴望的是,人要是信了这个教,死后还能上天堂。天堂是美好的,一个人在人间过得贫穷痛苦,就只有幻想天堂。
      林保叔开始的几次小病,都是躺在床上在教友的祈祷声中好起来的,但最后的一次生病,一躺就是一个多月也不见好转。教友们唱了好多次祈祷,还洒了“圣水”。在冰冷的天气中,用祈福过的凉水给林保叔擦身子,这样的洒“圣水”林保叔其实是很难受的,但他也没有反对,只是病得更重了。
      一天清早,林保叔跟她的娭毑说想喝点稀饭,他娭毑就起来做稀饭去。等他娭毑做好了稀饭过来看他的时候,林保叔已经全身冰凉了。
      林保叔死后在外打工的孩子们才一个个从外地赶回来,一生中带大了那么多孩子,在离开人世时却一个也不在身边,走得实在是有些凄凉。如果还有什么让林保叔对于人世还有些眷恋不舍的话,那就是还有二个儿子没有娶上媳妇,意味着他人生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五
      王新华是林保叔的大儿子,三十来岁的时候还没有娶上媳妇。那时候有饭吃就不错了,根本就没有钱来娶媳妇。一大家十口人,才二间卧室,人都是挤着睡的。娶媳妇一是要钱,二是还要间房子作卧室,总不能结婚了还跟兄弟们挤住在一间房里。作为老大还没有娶上媳妇,也老大不小了的老二老三就更没有指望了。林保叔那些年好象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其实作为大儿子的王新华也同样憔悴,但他无力改变现状,除了种田下苦力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有道是“天涯何处无芳草”,终于有人说媒了,终于有人愿意嫁给他了。人再穷,媳妇还是要娶的,只是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花一点点礼金,也许那一点点礼金对于一般的人家来说不算很困难,但对于王新华家来说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为了越过这座山,林保叔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在外奔波。
      也许作为年近三十的长子王新华来说看到父亲这样奔波自己却无能为力内心一定会很痛苦,也许面对这样的生活他的精神上很压抑,在结婚前他的精神状况就有了些异样,结婚后他的精神状况就完全变成了“癫狂”状态,脾气暴躁,喜怒无常,说话怪异,有时还乱打乱砸。其实这已经是患上了精神病,按农村的说法是他已经疯了。人疯了却没有钱进医院去治疗,林保叔头发都急白了,那个新娶的媳妇也只能以泪洗面。那时候乡下还有“巫医”,装神弄鬼,在林保叔家又是画符又是挂避妖镜,还给王新华灌所谓的“神水”,这就是王新华患病后得到的治疗。“巫医”当然不灵,有一天黄昏,王新华一个人吊死在了房子里。那时候正是农忙季节,也没有人照看他,当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林保叔嚎啕大哭,以头撞地。
      王新华死后留下一个遗腹子,媳妇生下孩子后就改嫁了,那孩子就由林保叔二位老人带大,初中没有读完就出外打工,现在已经快二十岁了。
       六
      毛菇是他的小名,因为还不算成年,大家都是这样叫他。毛菇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再上学了,在家跟着父母种地。十四岁的样子,有一天他父亲要他下地去给水稻喷洒农药。喷洒农药用的是那种手摇式喷雾器,满满的一桶药水足有四十斤重,背负在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在水稻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享受赵本山小品里说的那种所谓劳动的美,其实是一件很艰难而痛苦的事。喷洒的农药则是那种画有骷髅头的剧毒农药“甲胺磷”。毛菇不愿意去,他父亲就骂了他一顿,骂过之后他还是拿了“甲胺磷”背着喷雾器出去了。但那天他父亲在田地里并没有看到他的人,就到处找他,以为他躲到哪玩去了,就边找边骂。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当找到他的时候,他就躺在屋后的菜地里,喝了大半瓶农药,人早死了。
      他父亲痛哭起来,哭过之后翻看毛菇的《流年》(由算命先生写的预测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册子),翻到那一年看到一句话说是“禄到了”,意思是命中注定毛菇那一年该死。其实在我看来毛菇的死跟他的父亲多少有些关系。他父亲吃素,在我们那儿叫作“吃斋”,人们都叫他“斋公”。斋公吃素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素食主义者,而纯粹是一种迷信,相信因果轮回报应之说,好象还属于过去旧社会的一个什么叫反动会道门的组织“一贯道”,政府多次对他进行打击,还办过他的学习班,还有革命群众强行喂食过他猪肉,但还是没有改变他。有一年运动来,又要抓他去办学习班,他竟然逃到外面躲了大半年才回来。因为吃素,平时吃饭他跟家人都是分开吃的,连做饭菜的锅都是分开的,怕沾到一点油腥。一个吃饭都是分开吃的家庭,应该说是一个不完整的家庭。也许正因为这样,对孩子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性格上跟一般人家的孩子总是有些不同。
      不管怎样,毛菇这样一个少年喝农药而死,实在让人悲伤。人们将他从菜地里抬出来的时候,好多人都流下了眼泪。
       七
      这样一个题目,让我写起来心情很沉重。原来想将村里所有我所认识我所知道的已经过世了的人都记下来,现在发现要继续写下去我自己也受不了。那些人的音容笑貌好象还在眼前,写着写着我就流泪了。
      “你小的时候我经常给你擤鼻涕呢……”
      我长大后林保叔还这样笑过我。
      而麦爹那夜深人静时唱的悲歌,小时候我虽然听不大懂,但也让我听出了一个人的悲伤……
      实在写不下去了……
      也许以后还会接着写,现在就以二年前写的二篇短文附在后面作为结尾吧。
      附一:
      冬天,水塘都结冰了。
      有村民去抱稻草堆里的稻草做柴火,一扒拉,扒出一个人来。一看,是村里的疯子大撮毛,只是人已僵硬,也不知死了多久了。村里一下沸腾起来,村民努力回忆,才记起大撮毛已经六日不见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六日前看见大撮毛躺在草堆里晒太阳。人们将大撮毛从草堆里抬出来时,他身上的衣服也不象衣服,片片缕缕,也不知他哪儿弄来那么多破布,又脏又旧,灰的黑的,缠绕在身上,腰间还绑了一根草绳。至于裤子,那也许不能叫裤子,不过好歹还能遮住下身,盖住膝盖,膝盖以下就只能空着,一双大脚黑泥尽染,裂迹斑斑。那一窝子头发也不知有几尺长,灰白相间,草屑穿梭如织。
      其实大撮毛给我们的印像一直就是这样,只不过以前他还是个活物,而现在他已经死了。
      从我记事起就经常看见大撮毛穿着那样一身衣服在乡间游走,大人们告诉我他是个疯子。称他为大撮毛,仿佛没有名字,也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之所以叫他大撮毛,依我孩子的知识判断,可能是起源于他那一窝子乱七八糟的头发。
      大撮毛的个子高大,衣着古怪,像貌有点狰狞,眼光也有些呆滞,头发脏乱纷繁复杂,草屑游离其间,脸色犹如黑泥。小时候的我见了他都有些害怕。但那些大人们并不怕他,见了他就会跟他说话,还要他讲三国的故事。这时的大撮毛就仿佛变了个人,呆滞的眼光变得活跃起来,脸上也会泛起笑容。他讲得最多的是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那一节,说到关公骑在马上使出拖刀计的时候,他整个的人也会手舞足蹈起来。这时便会有很多人将他围成一个圈,他就在那个圈的中央,讲得眉飞色舞。这时乡民们便会给他烟抽,整支整支的给他。而当他不讲故事的时候,我们大多看见他是在搜寻地上人们抽剩的烟蒂,有的当时就捡起来抽了,有的就用破布或是破纸包了塞进衣服的某个洞里。
      我很少看见过他吃饭,仿佛他从来就不吃饭。我也不知道他应该在哪儿吃饭。同样的,我也不知道他晚上在哪儿睡觉。那时候我看见他就会想这些问题,孩子的我对这些就是那么好奇。我也闹不明白,一个疯子怎么那么爱抽烟,没有烟抽的时候以至于捡寻地上人们抽剩的烟蒂。
      长大后,我才渐渐弄明白大撮毛的身世,并深深为之悲伤。
      大撮毛曾经是个大学生,风华正茂的时候却投笔从戎去了朝鲜战场。他当的是炮兵。三年后他回来时却成了一个疯子。有人说他是被大炮把脑袋震坏了,有人说他是在战场上看见了太多的死人受了刺激。总之,他从一个热血沸腾的青年人变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疯子。
      国家也每年能给大撮毛几十元钱的照顾,可惜他是个疯子,也不知道钱的用处,那些钱就理所当然地被他的哥哥领去用了,他一直过着衣食无着的生活,居无定所,在乡间四处游走。
      多年来,人们都知道有个疯子叫大撮毛,他在乡间到处游走,有时经常看见,有时十天半月才见一回,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睡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在哪吃饭。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直到有一天有村民从稻草堆里将他扒出来,他才再也没有出现在乡村之间。
      假如有在天之灵的话,我希望大撮毛那孤独寂寞的灵魂能看到这篇小文。但愿他看到后就不会再寂寞,至少人世间还有那么一个心灵里有着他的故事。
      
      附二:
      余村有女,名唤阿秀。有妹六人,唯缺阿弟,其父心犹不甘,尚望男焉,然终不得。阿秀年十四,一日高烧,无钱医治。五日烧退,人声鸟叫,皆无感应,耳聋绝闻,遂成残疾。年十五,其父染疾,卧床六月,延巫画符,不敢入医院。病入膏盲,终告不治。八女嚎啕,其状甚哀。其母改嫁,其家遂散。七女各依叔姑姨舅,姐妹亦分离。阿秀依大叔,大叔家亦贫,儿女亦多,大母亦凶。阿秀终日劳作,六时晨炊,八时下地,午时忙碌于灶间。太阳下山,始荷锄而归。月挂西窗,尚剁草喂猪。耳聋误事,大母呵斥,终不如女佣。
      阿秀年十八,体态婀娜,姿容秀丽,眉目清纯。只惜耳聋,君子亦好逑。有媒杓杓,奉礼求亲。重礼求聋女,大母喜焉笑纳。来一君子,孔蛮威武,力担二百,有如黄牛,犁田打耙,气不稍喘。只是顿食升米,绝少言语,有道是“呆子”。呆子年三十,上只一老母,日换星移,相依为命。呆子善耕作,少巧思,女人不近其前,其母亦忧。今求娶阿秀,母子喜形于色,心愿了也。
      阿秀不喜呆子,求大母悔退呆子之聘礼。大母勃然怒呵:“尔一聋子,有人肯要,乃大幸也,尔欲何求!”阿秀泪眼默然。
      阿秀耳聋,呆子少语,二人相对,终日无声。呆子只把阿秀呆看,绝无倦容。
      阿秀年十九,呆子奉礼成亲。阿秀终日不食,泪眼婆娑。呆子斗酒豪饮,醉入洞房。阿秀不从,呆子强扭。瓜熟蒂落,呆子倍觉甘甜。
      呆子自是神精气爽,蛮力倍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望阿秀嫣然一笑。
      阿秀日益消沉,终无一笑。
      星移斗转,不觉二年。阿秀产一女,呆子抱女,弥足珍贵。一日,有村长引数人,入而唤呆子曰:阿秀已生产,应计划云云。阿秀大恐,呆子亦急,推村长而出,呜咽鸟语,无人能懂。不二日,村长复引数人至,强拖阿秀而走。呆子远在地头耕作,闻讯飞至,阿秀已渺矣。阿秀垂死挣扎,拼死不从。数人遂强扭阿秀,押上手术台。一刀下去,结扎乃成。唯阿秀流血不止,隔二日,乃气绝而亡。剖开一看,阿秀已有身孕,胎死腹中矣。呆子抚尸痛哭,咆哮问青天,青天亦垂泪。
      呆子自是不事耕作,终日把玩女儿,又笑又哭,又呆又疯,有道是“疯子”。
      是年秋收已罢,村长带人挨门入户摧收粮款。入疯子门,家徒四壁,空空如也。唯见疯子抚玩幼女,老母枯坐堂前。村长唤问疯子,疯子不理不睬,唯对女儿笑意缠绵。村长遂令牵猪而去。老母呼嚎急止,村长推之而倒地。众人忽见寒光乍现,村长已扑地而倒,血如泉涌。疯子手握菜刀咆哮如虎,众人均作鸟兽散。不一刻,有警车至,有武警至,遂围村而搜,然终不得。第二日,有放牛者见疯子仰卧阿秀坟前,头前尚有半瓶农药。疯子口吐白沫,尸已僵矣。村人就地而葬之,疯子终伴阿秀也。
      去年春,余回村里,尚见阿秀疯子二坟如馒头状,已然芳草凄凄矣。又见一白发老妪,领一十岁小女,沿村乞讨。有人云:阿秀之女也。余回顾小女,神情相貌,又一个阿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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