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拯救您,农村的老年人
--------以陕西省Z县X村的事件为例对农村老年人非正常死亡现象进行考察
最近在在陕西农村走动时听到了一些关于老年人非正常死亡的事例时有发生,下面就我遇到的几个案例和大家说说。
(一)
三个事件都发生在陕西省Z县X村,第一个是去年年底发生的,当事人是个女性,大概六十出头,老人有两个儿子,都已经结婚,独立居住,老人和老伴住在小儿子这边,由于两个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外打工,打儿子的家里也就需要照看,在出事的当天晚上,老伴和往常一样在吃完晚饭后去大儿子那边帮大儿子看屋子,留自己的老婆一人在小儿子这边,等到了第二天早上,等老伴从大儿子家回来时,自己的老婆已经身体发硬了,身体多处有蹭伤的痕迹,很明显是身体痛痛时和床上的席子发生摩擦所致。死者本身有慢性疾病,死时身边没有一人陪伴。
第二个发生在今年的8月份,死者年龄不大,今年刚刚四十出头(准确的说不能算作老年人,但这里为了行文方便,姑且为之)也是女性,有慢性哮喘病,一直打针吃药,在出事前,有过几次昏迷的经历,但都由于及时被家人发现送到医院而获救,死者死亡时间也是在晚上,当晚儿子和儿媳妇去了媳妇娘家没有回来,老公则在当天白天刚刚出门去打工,家里无人陪伴。死者死亡的具体时间不祥,是在第二天邻居看到她家门没有开,强行破门进入之后,发现她的身体的,由于痛苦挣扎,死者由床上跌落到了床下。事情就发生早去我调研的那两天,我参加了死者的葬礼。
第三个是发生在这个村,但不是本村人,死的是一个老太太,居住的地方离这个村子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据村民讲,死者被发现时,是躺在一家的果园里的,身体面前有一些生的玉米棒子,有被啃过的痕迹,死者脚下有明显的脚蹬踩后留下的大坑,当时天下着雨,很冷。后经查实,死者本人患有轻度的精神性疾病,当天早上因和媳妇吵架去了女儿家,下午回家时儿媳妇关了门没有让老人进,老人就沿着村前的河一直走到了我所调研的这个村子,连饿带冻地死在了那里。
以上是我在这个村调研时听到的村中老年人非正常死亡的案例中的几个,如果仔细研究我们会发现,这些似乎不同的事件背后有着很多的共同点。
其一,这些人都有慢性疾病,这是家人也都知道,猝死的原因都是疾病发作,而当时身边无人照顾以致不能及时得到救治而活活难受而死的。也就是说,作为病患者,如果在病发当时有家人在场,能及时发现病情,加以挽救的话,三个死者也都不会这么早丧命的,就是丧命也不会那样的痛苦的。
其二,死者都是女性,都是为了家里的大小事务操劳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积劳成疾,临到晚年却没有能够善终。对于中国人而言这是死于非命,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莫大的不幸。
其三,死者家里的其他成员,不管是因为打工在外,还是因为吵架。在死者出事的当时都是没有任何亲人在死者身边的服侍。也没有对于死者的疾病的相应的预防和救助机制,家庭的陪护是失效的,社区在这一过程中也你没有发挥多少积极作用,亲人和医疗机构还有社区是同时缺位的。
(二)
中国是一个礼仪之邦,几千年文明的传承中中有一些优秀的成分保留下来,特别是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正统的儒家学说,其对于“孝”的观念推崇备至。尊老,爱老,养老对每一个中国人而言都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与义务,这不但体现在言论中,更体现在中国人的生活的种种细节中,“父母在,不远游”,“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等等等,孝的观念指引着每个中国人的言行举止。孝通常是和“顺”连在一起使用的,注意表现出老年人在中国传统社会有着多么至高无上的地位了。他们是社会的主宰,一切制度安排以对他们的尊崇为前提而设计,象上文中出现的情况,在传统中国,这将是无法想象的。上文说到的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其实不同程度的对老人的暴行在当代农村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们农村的老年人们的生活状况如此严重的恶化呢?这个问题很值得人们的深思。
我在调研中就这个问题向农民们进行了询问,上了年纪的人一般会抱怨儿女的不孝顺,认为自己被虐待是因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所致,年轻人只顾着追求经济利益,而老年人自己由于年龄大了,不能再创造财富了,每天还要白吃饭,生了病还要吃药,儿女们就会出于经济利益的考量而对他们疏于照管了,有些老人甚至因为不能经受儿女的虐待而感到屈辱而自杀。
这种说是很符合大众的普遍观点。
但是我个人认为这种道德的评判只是看到了表象,看到了问题的一部分,真正的原因还有待进一步挖掘。我们不能孤立的就事论事,其实任何一种社会现象,都有其背后深层次的社会原因的,就农村中老年人被怠慢甚至被施之以暴行的情况而言,我们可以做如下的分析:
就传统社会对老年人的尊崇而言,从生产方式和生产结构方面来讲,传统社会之所以尊崇老人是因为,在农业社会,社会的变迁很是缓慢,人们对历史的认识是一种循环论的观点,认为今天就是昨天的重复,于是昨天的经验对今天就至关重要了,而老年人由于其人生阅历的积累,经验一般都会比年轻人丰富,老年人可以提供给他们想要的一切生活资料,房屋是代代相传的祖屋,田地也是祖辈的遗产,生活经验是父辈们遗产的一部分,这其中也还包括社会关系的传承等,所以,传统社会里,年轻人小的时候一切都由父辈提供,被供养长大成人之后,成家也都有父母包办,立业,可以子承父业,可以说只要他们能从父辈那里继承来所有并传承下去,他们的人生就可以无忧,可以圆满了。这也就难怪当西方人遇到困难时他们是求助与万能的上帝,在西方产生了宗教,但是西方宗教中的上帝带给人们也仅仅是给予心里的安慰而已,而同样的问题到了中国人这里则是产生了对祖先的崇拜,如果说中国人有宗教的话,那将是“祖先教”了,与西方不同的是,中国人对祖先的崇拜受益就很是丰厚了,那是实实在在的可是让你安身立命的利益了。这样的情况下,中国传统社会中的人们岂能不尊崇祖辈呢?加之,我们的传统政治是伦理政治,把政治学说与家庭伦理相结合,为社会政治提供了行为准则,这样一来,整个社会从宏观到微观的每个细节中都渗透着老年人的权力,年轻人对老年人的尊崇不但是个必要,更是必须了。
通过对传统社会生产方式与社会关系的考察,我们会发现老年人被年轻人尊崇是有其必然性的,那么,是否我们目前的老年人生存状况的恶化也是有着某种必然性呢?
在我调研的村中去,就会发现那些老年人使得时候之所以年轻人不再身边,是因为村中的青壮年劳力都出去打工了,当问到一个刚好回家的年轻人为什么出去打工的原因时,他告诉我这样的事实:不出去打工将无法生存。这和我们一贯的观点是明显不符的,但细细分析也确实如此。
如果说,对于南方有些农村的农民而言,打工仅仅是为了增加点收入,让手头更活便点的话,那么,对于我所调研的这个北方村庄,那种轻松感是荡然无存的了。在当地有个习惯,就是省吃俭用盖大房子,住房条件的改善是每一个家庭的必然的选择,这似乎在当地成为习惯为农民所遵守,儿子要娶媳妇首先看的就是住房可有,有多大空间,是砖木结构还是砖混结构的楼房,;一个人一生的成就也因其所置房产的情况而有所不同,而盖房所需要的资金对于一个每人只有一亩多耕地的家庭来说,是根本无法承受的。所以在很早的时候,这里就兴起了外出赚钱的营生,在农业社时期,是到秦岭里面去从事被当地人称为“扛木头”的活动,偷出来一点木头来盖房和补贴家用;到了改革开放,人们就普遍出去卖当地产的一种刺绣品赚点额外收入,这项生意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人在做着,但是,由于全国市场的形成,这项生意近几年也就不景气了,人们就更多的选择出门务工了,远的到广州深圳,近的到西安或是咸阳,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是到山西去挖煤。于是乎盖房子这件事情才能被一直支撑下来了。
这是问题的一部分,还有另外的一部分就是,现在的物价的不断上升,让村里人连生存都是问题了。在《谁的土地 ,谁的问题》一文中一个农民和我算了一笔账,算下来如果没有非农业收入的话,正常的粮食生产都将成为问题,也就是说不出外打工,吃饭将成为问题。再加上医疗,教育和其他各项开支,不出门就呆在家里,很快就会入不敷出了。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农民们,特别是青年农民们在货币的压力下不得不走出家门,背井离乡出外打工,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都是必须这样去做了,这也就很好解释上文提到的不在场的现象了。也就打破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偏见:是市场经济使得人心大坏,年轻人背叛了组训,数典忘宗怠慢甚至虐待自己的父母的。他们其实也是时代的牺牲品,他们不能再安贫乐道了,往昔那种“一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温暖的家庭生活已经无法再固守了,离开自己熟悉的家园,来到一个个陌生的环境中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遭受着别人的冷眼相对,忍受着异地他乡的心理煎熬;孩子需要教育,但是工资太低了,城市里学校过高的借读费让他们的孩子只能成为“留守儿童”,成为没人管的野孩子;父母年事已高,需要人照顾,但是,城市里的自己为别人盖起的那些房子是那麽的昂贵,他们只是扮演着为他人做嫁衣的角色,得不到一块立足之地为父母营造一个安享晚年的温暖的安身之所,只能让他们呆在老家成为“空巢老人”了。这就是当代的农村转型期青年农民们所能做也只能做的,他们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的,所以我们不能埋怨他们是不是变坏了,不愿意管老人了?不是的,他们也想象城里人一样,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份稳定的工作,父慈子孝,夫妻恩爱,家庭和睦,其乐融融,但是,目前有这个可能么?在工作地与家乡的奔波中他们耗费着自己的青春,荒废着自己的孩子,更早早照的将自己的父母送进了黄土,,而这都不是他们愿意的。
当然,说是老年人的地位没有一点的下降,那也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看看与传统时代相比,我们的老年人能带给年轻人什么呢?父辈从事了一辈子的农业劳动的事业已经无法吸引年轻人了,土地里是很难在短期内长出人民币的,耕地的经验在出外打工时显然是没有用处的,年轻人所从事的那些营生,是与黄土地不相干系的,父辈们的关于土地耕种的再有用的知识和经验也都失去了往日 的效力和魅力;老父亲盖得房子只有换成新的楼房才可能取得新娘子的欢心, 这是现实,很残酷,没有商量的余地,村子里因为房子不好没有结婚的大龄青年的人数是那麽的惊人,这刺激这每一个适龄青年;这个时代是一个要求不断创新的时代,任何从父辈那里继承的物质性的还是非物质性的遗产都将意味着能力低下与不思进取,这将是他们在其他人面前抬不起头的理由。于是一切都要重新来过,没有人能告诉他们怎么做才是对的,几千年来老年人第一次在年轻人面前失语了,他们也就失势了。这样的话,老年人与年轻人的冲突就有可能增多,但这不是本文讨论的现象出现的主要原因。
(三)
经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认为,我所调研的农村出现老年人非正常死亡象,其实,是很正常的,托夫勒在他的《第三次浪潮》一书中对生产方式对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社会关系的的决定与制约进行了清晰的描述,这与国家政权的性质是无关的,在中国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与目前我们的生产结构分不开的,只要农业逐渐的萎缩,工业越来越繁荣,城乡二元结构下,打工经济长期存在的话,本文提到的这种现象将必然会继续演绎。
我们期待问题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