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家模式、代际均衡与奉献精神
    ——从“老人的居住方式”说起
                                                                                                                                                赵晓峰
    当前中国农村的分家模式主要有两种:一是一次性分家模式,即在多子女家庭里直到所有儿子都成家之后各个兄弟新组成的家庭相互之间及其与父母之间展开的一次性全部分开单过的分家方式;二是多次性分家模式,即每结婚一个儿子分一次家,直到所有的儿子都成家分家为止。从家庭财富的积累与析分的角度来讲,多次性分家模式带有比较强的去伦理化色彩,是发生在多子女家庭内部的子辈对父辈财富的多次性剥脱。以此来看,湖北中部蒋村的分家模式属于一次性分家模式,但又与其有所不同,特殊性在于分家是在大儿子结婚或是大闺女招上门女婿的时候就开始分家,并且分得非常彻底,不仅要分家庭已经积累的所有财富以及先前所拖欠的所有债务,而且还要分儿女对父母的赡养义务以及抚养未成年弟妹成年一直到结婚成家为止的责任。蒋村独特的分家模式在现有的家庭结构方面能够得到直接的体现。根据我们对蒋村六组村民家庭结构的分析,在成年儿女都已经结婚成家的情况下,父母单亲与儿子们一起居住的有11户,父母两人单住的有一户,父母双亲与儿子们一起居住的有四户。其中,父母双亲与儿子们一起居住的或是独生子女家庭,或是从四川等地搬来的外来户,也有一例是父亲原本在分家时被分给大儿子赡养送终,可是因为大儿子性格孤僻,老人无法与其正常相处才坚决要与小儿子一起居住的。在现有的居住格局中,占最大比重的是父母单亲与儿子们一起居住,也就是说即使老两口都还健在,也必须拆开分别与儿子们居住,这是由分家模式所决定的。在蒋村有一个这样的案例,一对老人生有一女二子,闺女是老大,招了一个来自河南的上门女婿,并在闺女结婚的时候分了家,当时仍然健在的爷奶分给了闺女来赡养,并由其负责给爷爷送终,两个儿子各分得一个老人由其来负责赡养和送终,同时三个新独立的家庭共同负责给奶奶送终。由于在分家的时候把多个子女以及父子之间的物质性权利和义务关系划分得非常清楚,基本上不带有道德性色彩,没有考虑老人分开居住的不便及其对精神和情感生活的需求,活生生地把原本应该是“少来夫妻老来伴”的老口子给分开了。如此一种缺乏精神生活关照和情感色彩的分家模式是怎样得以存在的呢?
    在笔者看来,蒋村的代际关系是建立在清算性的权利与义务关系基础之上的一种缺乏伦理关照和道德色彩的脆弱均衡。这种脆弱的均衡主要有以下三个特征:一是代际之间界限分明的带有物质清算性质的权利与义务关系。在蒋村,人活一生有两大责任和义务,其一是抚养子女成人,不管其是读书或是打工,要负担其所有的一切开支直到其结婚成家为止;其二是赡养父母,直至为老人送终,让老人入土为安为止。换句话说是父对子要承担抚养儿女长大成人直到结婚成家,子对父要承担必需的赡养和送终义务。这一带有物质清算性的权利与义务关系是弥散在分家模式和老人居住模式背后的支撑力量,相当于是一个新生的地方性共识,在正常的情况下没有哪一个村民会随意地去打破这个界限;二是蒋村老人还有一种超越界限的奉献精神,在能力许可的条件下都会帮助儿女度过人生的难关或是不愿让自己拖累子女家庭。在蒋村所在的区域,老人不拖累子女是超越家庭的存在于整个村庄层面的社会舆论。为此,老人甚至可能因为疾病不可医,不愿让子女多花钱而寻求自杀。对此,村内的人也见怪不怪,甚或帮助过世的人为其子女开脱,说其是因为难以忍受病痛折磨才自杀的。这种利他型自杀折射出的是老人对子女的一种独特的奉献精神;三是代际之间呈现出明显的物质清算性关系,缺乏伦理和道德关照。一方面是村庄舆论对老人奉献精神的解读,对不拖累子女话语的宽容;另一方面是村庄舆论对不孝儿女的解读,对“凡是不孝敬老人的,都是老人先做过分的”之类话语的宽容。深藏在两个不对称的宽容话语的背后是村庄秩序的去伦理化和村民缺失本体性价值后考量代际关系的锱铢必较,其随时都可以构成对当前脆弱的代际间物质性平衡关系的挑战力量。由于代际之间仅仅是一种物质算计基础上的脆弱均衡,一旦遇到不孝的“刁民”,而村落内生权威和内生规范不能有效压制,来自庄外世界的嵌入型力量不能自外而内给予打击并输入和校正考量标准,这种均衡状态就很容易被打破,以致走向新的失衡。就当下的情况来看,蒋村代际之间的均衡还没有打破。何以如此,接下来我们从历史的维度进一步将之纳入到乡村社会性质的历史演变脉络中去分析。
    孝道在中国历史上能够延续千年而不衰主要得益于两个因素:一是无论王朝如何更替,当权者始终充当了道德建构主体的角色。从《国语·周语下》 记载之“孝,文之本也”、“昭神能孝”等观念直到清朝康熙皇帝大办“千叟宴”,历代封建王朝的执政者都从意识形态上对孝道的观念加以规范,对老年人的家庭地位给予保证,对子孙的孝顺行为给予激励,从各个角度来强化孝道在百姓心目中的至上地位,使之成为民众必须遵守的家庭道德规范。新文化运动以来,传统孝道中的消极因素遭到知识分子和执政者的双重阻击,被当作封建残余思想进行批判,以此来提倡新风气、新风尚。新风气、新风尚逐渐成为规范家庭代际关系的新的凭借手段,即使是在人民公社时期的“破四旧”运动中,国家也还通过好媳妇、好婆婆等类似的社区性评选活动有意识地对孝道加以维系。这是孝道能够长期成为社区内笼罩性社会规范的最为关键的因素。二是传统小农家庭的财富积累极其有限,仅能维持农民生存安全的需求,任何个人要想脱离家庭而生存都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在传统农业社会,最主要的生产资料是土地,而土地是以家庭为单位私有的。一个小农家庭拥有的土地可能是几代人通过辛勤耕作、勤俭节约才置办下来的,长辈是家庭财富理所当然的掌管者,后辈必须通过分家析产的方式继承家庭所有的土地才能更好的生存。如果后辈不尊重长辈的家庭地位,不守孝道就很有可能被赶出家庭,那么,在机会有限的农耕社会,被赶出家门的人往往连自身的生存问题都难以解决。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以后,这个因素已经逐渐地被消解掉了,不管形式上土地的产权是国家所有还是村集体所有,实质上执行的都是土地均分的人人所有制,长辈对家庭财富的掌握能力开始下降,由此而来的对子孙后代的约束能力也日益下降。
    然而,在当下的中国农村社会,子代通过社会流动获得物质财富的能力往往远在父辈之上,在家庭财富的贡献上占了较大的比例,以致双方的家庭经济地位彻底性地发生了逆转。与此同时,国家逐步退出甚至放弃了意识形态领域的渗透,村民自治组织在税费征缴时代无暇顾及而在税费改革以后因为工作积极性的丧失也不愿意主动介入到民事纠纷中去,村庄舆论在开放型社会里也越来越没有力量,才使得孝道问题得以日益凸显。而在蒋村所在区域之所以还能够维持当下最起码从形式上看是一种相对均衡的代际关系,与当地村两委的活动能力有关,与无文化积淀性村庄的嵌入型秩序特征相关。在蒋村的民事调解记录备案中,每年都有几例家庭纠纷的调解记录,这表明村组干部还在有力地介入私人生活领域,介入农民家庭内部纠纷中去。正因此,不孝的“刁民”也可能会不时出现,但是在村组干部的强大干涉下,始终不能在村落内部形成有影响力的舆论氛围,也不能获得必要的生存空间。如此等等,蒋村代际之间的脆弱均衡关系才得以维持。
    正如我们的分析,蒋村所在地区现存的代际关系是基于物质算计基础之上的不注重老年人精神和心理感受的缺乏情感关照的赤裸裸的均衡关系,代际之间权利与义务关系的界限清晰明确,其实际上对已经丧失劳动能力的老年人来说是非常不利的,是一种基于老年人“忍辱负重”地被动认同基础之上的均衡,是代际之间相互缺乏长远期待的均衡。因此,这种均衡不可能成为一种稳定的不会再加变革演变的均衡,这从当下村庄内部一些父母在所有子女都结婚成家之后主动性地选择迅速与子女分家单过的分家趋势中就可以看出端倪。在当前的乡村社会,由于独生子女家庭的日益增多,儿女结婚成家后父辈的年龄并不大,很多都在45-60之间,仍然具有比较强的劳动能力。在大型机械普遍介入农田耕作以及帮工货币化结算的新形势下,农田经营的劳动强度大大下降,这些年龄在45-60岁之间的新生代老人(年龄并不老,只是在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历史规律中被动性地被推到了老年人的行列)完全能够胜任农田的耕作。在蒋村所在区域,分家单过的老年人大多都经营着一定数量的土地,即使按照一亩地只能收入1000元的超低标准,老两口一年也有几千甚至上万元的净收入,足以维持其老年生活,并逐步积累起将来丧失劳动能力后的养老储备金。相比上一代老人来说,新生代老人都是在新中国的旗帜下长大的,对子代的奉献精神要弱得多。他们在体力条件还许可的情况下,通过迅速的分家获得了自身后续人生从事耕作劳动所创造的物质财富,正在试图重新获得家庭经济上的主动权或者说是平等权,而不是单纯地将养老的责任寄托在子辈的身上。此外,新生代老人单过之后,因为掌握了经济上的主动权,不用动不动都看子女的脸色行事,可以将更多的时间用于娱乐休闲享受生活上。蒋村有一个老书记在1992年就完成了为两个儿子娶妻成家的责任,随之就与儿子们分家单住,并且借钱盖了一栋平房供老两口自己住,而且还种了10多亩地。随着近些年种田效益的好转,老两口还在去年重新装修了房子,屋内彩电、冰箱等主要家电也基本上是样样不缺。老书记自己还特别喜欢钓鱼,一有时间就一大早起床去附近的堰塘垂钓,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基于此,笔者认为随着新生代老人逐步成为村庄老年人的主体,当地代际之间的均衡会逐步地随之从脆弱易破碎的均衡向常态性的平衡过度。而在此过程之中,村级组织还必须发挥积极作用以介入到家庭代际纠纷的调节中去,有效治理不孝刁民使之行为不能在村落社区里得到扩散。如此一来,一种既不同于传统中国的反哺式养老模式,也不等同于西方的接力式养老模式也就有了出现的可能性。
     
  • 责任编辑:zhx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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