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新友:消费时代,我们还剩下什么?

          

     

    消费时代的发展图景

     

    现代社会的动力就是消费,我们已经进入一个消费社会,“生产主人公的传奇现在已到处让位于消费主人公:‘大浪费者’的生活”。消费与我们这个时代相互促进,相互影响,没有了消费,我们这个时代也走向了尽头。“上帝已死,天道隐遁。物欲横流的世人,正沉溺在消费主义的狂欢节里”。消费刺激着每个人的欲望,引导甚至是逼迫着我们每个现代人,不断的工作,不断的消费,不断的奔波,耗尽每个人的心力,压榨着每个人的体力与智力。虽然带来了物质生活资料的极大丰富,也满足了每个人的体肤之欲,但最终获得的却是无尽的空虚与无聊。

    我们不断追求所谓幸福的生活,当商家告诉你,幸福的生活就是拥有怎样的商品,那我们就去追捧这件商品。这确实是现在广告中常见的话语模式,然而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逃离为了追求“快乐”与“幸福”进而狂热地去消费、去购买,而当你拥有了一种商品之后,商家再告诉你现在的“幸福”是拥有另一种商品,你的“幸福”已经过时了。我们又再追逐购买新的商品,就这样掉入一个不断为了我们的“人生意义”而消费的无限循环之中。这导致我们每个人都活的不幸福。在没有钱的时候想方设法弄钱,有了钱以后就费尽脑筋地消费。我们没有了信仰,迷失在花花绿绿的享受中,成了工业文明的奴隶,变成商家的玩偶。但这却又是现代社会得以快速发展的最大动力。人类社会陷入了这样一个悖论,即我们人类不断发展的愿望是带给我们幸福,而这种发展的手段却是以牺牲幸福为代价的。更致命的是,虽然我们都认识到这个致命的缺陷,却无法扭转。

    现代社会的这种发展逻辑已经滚滚向前,无法阻挡。GDP背后不是生产能力而是消费能力、消耗能力或者说浪费能力。不是由消费拉动生产,而是由消费拉动消费,由消耗拉动消耗,由浪费拉动浪费。人们对“夸饰性消费”——对“要提高消费者的美誉,就必须进行非必需品的消费。要追求名望,就必须浪费”的信仰,间接导致了美国次贷危机,进而引起全球金融危机。这似乎让我们看到这种发展模式的可怕后果。但是,这种趋势仍难避免,我们这个时代的发展模式仍然无法改变,相反,当大洋彼岸的美国消费有所节制的时候,我们中国却不得不要靠刺激每个人的消费欲望,来推动我们的发展。所谓的措施连连——“家电下乡”,“消费券”,节日假期,等等,一应俱全,目的却只有一个,那就是——消费。虽然这场危机的起源就是消费,但是解决的措施也只有消费。源于消费,终于消费——这是一种可怕的悖论。

     

    被消费解构的人生意义

     

    身处这样的时代,我们无法超然于外。我们的意识,已经被其系统化了。在这个市场化的社会,虽然政治意识形态对我们的束缚减弱了,但是新的意识形态无声无息的占领了我们的头脑。当各种广告狂轰烂炸,挑战我们的视听极限时;当各种所谓象征成功的 “符号”为我们津津乐道、趋之若鹜时;当各种所谓的高品位生活成为我们的追求目标时,我们很不幸的被其‘润物细无声’般的洗脑了。

    在这个消费主义的社会中,“商人和功利主义正在企图填补温饱解决后所产生意义真空。”、“如果把好生活当作人生观来鼓吹的话,商人必将成为话语的最终垄断者。”在这样的人生意义的意见领袖的带领之下,我们的人生必然走向的是对商品的不断需求,以期实现我们的人生意义。也就是说,在这个社会中,商品正在为我们制定意义。广告、消费“温和”地压制了“自我”,人们看似在寻找自己,事实上他们无权这样做,他追求的只能是被现代“公共道德”所规定的生活模式。人无可避免被异化。

    最能表现这一观点的就是女性的身体消费。女人之所以进行自我消费是因为她与自己的关系是由符号和表达维持的。女人对自己的眼光,对自己的皮肤都没有自信,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丝毫不能给她带来自信。女人看似有很多选择,长裙或短裤,单肩包或手提包,晒伤妆或甜美妆,长发或短发。。。。。。但这一切与“自由”无关,因为你的物品以及你自身都已异化为这个消费社会的产品。你可以挑选各种手袋,但你没有权利选择你奶奶年轻时提的碎花包袱,因为有人告诉你这是“过时”的。你失去了在上班时不化妆的权利,失去了不使用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权利,你每天在超市里的“自由选择”都是被某种社会符号控制的虚假自由。女性身体消费在女权主义的范畴内具有女性争取平等地位的味道,但能仅仅用女权主义敷衍了事吗?消费时代是商家导演的时代,商家为了赚钱,他把消费的焦点放在了具有美学功能的人体上,放在了肚子外,而不是肚子里。以女性的身体消费为例,女性从头到脚,从皮肤到骨头,都是消费的主要市场,商家和专家拼命地在女性身上发现任何一个商业开发点,他们决不放过任何角落。

     

    消费时代的自我认同

    在这个消费的时代,我们的好处是免于物质匮乏的恐惧,对物质的消费已经不是我们最主要的目标了。但是不管是哪种社会,不管它生产的财富可支配的财富量是多少,都既确立在结构性过剩也确立在结构性匮乏的基础之上。在物质上可以是过剩的,但是在商品的社会价值上永远是稀缺的。因为当人们在满足于商品的使用价值后,就会更加注重商品所代表的社会内涵。因而,对身体与符号的消费成为我们追求的目标。我们不是在消费商品,而是在消费“符号”,一种代表档次,代表地位,代表身份的象征物。从另外一种角度看来,我们不是在消费商品,而是商品在消费我们,我们为了消费耗尽了心机,而最后却被商品俘获,成了商品的奴才。

    通过对商品的价值分析,我们可以得出,一件商品有三种价值:一是使用价值,即对消费者的使用功能。二是审美价值,即是对给消费者带来什么样的精神享受。三是符号价值,即能体现消费者的社会地位。前一种,是我们以前(物质匮乏时代)消费的目的;后两种,是我们现在与今后(物质过剩时代)消费的目的。所谓的奢侈品,所谓的名牌,其使用价值与一般的同类产品差别不大,使用价值并不被看重。因为生产即破坏,生产的目的是通过消费行为达成破坏效果。因此使用价值并非生产的追求,物品的价值根据其破坏力而衡量。更大的是审美价值,尤其是符号价值。为的是展现消费者所谓的品味,地位。

    在这个消费时代、这个平庸化的时代、这个陌生人社会、这个浮躁的时代,唯有通过这样的消费,才能展现自己所谓的地位与尊严,把自己与其他群体区分开来,获得所谓的自我认同。我们通过个体消费的所谓“品味”,建构了一个虚幻的“自我”,获得了文化与身份的认同。人们追求“个性”,其实只是消极接受一种符号,是自己进入或脱离某个集团的象征。“物品”不再具有本来的意义,而只是一种可供消费的社会符号。齐美尔在《时尚的哲学》里说:“对于那些天性不够独立但又想自己变得有点突出不凡,引人注意的个体而言,时尚是真正的运动场。”然而,时尚消费所建构的“自我”只有作为集体或共同体的“自我”才是“独立”的,而作为个体的“自我”,只不过是某种脆弱的幻影罢了,“突出不凡”只不过是“时尚”包装的平凡甚至平庸罢了。

     

    在消费时代,我们还剩下什么?

     

    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里说过,对物质的欲望,可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发展的动力,但身外之物只应是“披在他们肩上的一件随时可甩掉的轻飘飘的斗篷”。然而命运却注定这斗篷将变成一只“铁的牢笼”。我们每个人被迫追名逐利,忙碌竟日,心力憔悴。只知有物而不知有我。这是所谓的“我为物役”,亦心中之奴隶。马克思也曾说过,人类进步的标志是摆脱自然与社会对人类的压制,最终实现每个人的自由。但是,当我们摆脱一个束缚时,却掉入另一个牢笼中,我们生产物质的目的是更好的摆脱人类的束缚,最终却又被物质所束缚,这是怎样的宿命啊!

    在消费时代,我们在消费物质的同时也在消费自己,正如波西亚所说,“我们被异化的这一部分,尽管被出卖被遗忘,但它仍然是我们,或者说它是我们的讽刺漫画形象、幽灵、鬼魂,它跟随着我们、延续着我们,并进行报复。我们没有被异化成物,我们被‘异化’成扭曲的我们,我们没有理想主义的从物回到人的路,我们无处可逃”。在这个消费时代中,我们感到可悲与无力。

    在消费时代,我们除了消费还留下些什么?谁也不清楚。生活的压力,房贷、车贷的压力,事业与情感的困惑,谁都想不明白我们可以在这个大染缸里查到什么亮色。也许只是一生叹息,一种幽怨的落寞罢了。

     

                                              程新友 华东理工大学社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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