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调查感受

    王晓慧

     

    第一次去农村调查,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全新的体验,是我一直以来乡土情结的一个宣泄口,是我潜藏于内心深处的理想与现实碰撞的一个历程,亦是我至今想起来仍怀着热泪的一段旅程。只言片语,怎能说清楚我此刻的心情?只能将一些片段,呈现出来,用以说明我心中的深刻感受。

     

    一个没有帮到的忙

    第一天我们见到房东大叔时,他正在他家房子前面的地里干活,看到载着我们的小车开过来时,他就迎接了过来,一把抢过我们同学的箱子,扛了进去,也没有太多的话,憨厚的脸上是绽开的菊花,我们说麻烦他了,他不停地回答:“俺家里住大学生,是俺家的光荣。”此地山林很多,房东家也承包了不少,所以他很多时候都要上山干活,有时候一去就是一整天。我们去了以后,因为家里没有冰箱,东北中午的温度还是算高的,再说我们六人的胃口都很大,所以每天房东大叔就多了一个任务,要去镇上采购。好几次我们看到他扛着一蛇皮袋的菜回来,我们都笑谈这些菜够他们夫妻两个吃上一个月了。

    房东阿姨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第一天他们上桌和我们一起吃饭之外,以后的将近20天的日子里,她几乎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六个人在餐桌一边吃,一边谈论调查情况,交流调查心得,而她一个人,则在小厨房里躲着吃,而且,吃的还是我们上一顿的剩菜。无论我们怎样喊她上桌,她也坚持着她自己的习惯,至少是这20天为了我们刻意养成的习惯。偶尔,房东大叔也会和她一起在厨房吃,但是更多情况,因为要上山地里干活的缘故,房东大叔中午都不回来吃饭,所以,中午厨房里总是阿姨忙碌完后一个人静静吃饭的身影,时不时还要出来看看我们的菜碟子,要是快要空了就赶紧来添,有时发现我们的饭碗空了,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抢过去给我们添饭,为了这个,我们的组长郭师兄也狠批过我们,强调要自己动手。他们是最朴实也最无私的中国农民的典型代表,有好几次看着阿姨那静坐在案板前面快速吃饭的背影,我都悄然落泪。然而光是感动是不够的,那还只是情感的触动。我们开始帮阿姨整理桌子,盛饭摆凳子等。这些都是远远不够的。

    离开他家在去丹东的汽车上,我忍不住哭了,因为感触太多,想起我们去之前,他们忙碌的准备着一切,新的被子,新的床垫,干净的房间,而我们走了以后,留下一片狼藉,留给他们的,还是要忙碌收拾。因为想起我们像一群暴徒一样,洗劫了他们的生活和时间,让他们这20天的日子都是围着我们在团团转,而我们一走,却像无事人一样去憧憬着接下来的行程。因为想起有一次阿姨拜托我帮一个忙,可是我无法帮到。有一次她问我的年龄,发现就比她唯一的儿子才大三岁的时候,喊我去看她儿子寄回来的照片,他们就一个孩子,21岁,在大连一家餐馆打工,一个月1000来块钱。看着照片,阿姨眼里已有泪水,儿子为了工作,去年也没有回家过年,因为过年不回来可以多拿工资和奖金。而阿姨担心的是儿子以后的将来,到底干什么呢?在外面打工不是办法,而是应该要掌握一门技术,可是学什么呢?阿姨想起我们这些大学生,希翼我们为她想想办法,那是一种最朴素的请求,而我们,除了说一些宽慰她的话,实在不能帮到实质性的忙。我们的能力,怎么如此的有限呢?

    我们中有好几个和她儿子年纪相仿的男同学,看着这些男孩子生龙活虎的样子,阿姨心里应该很感伤吧。看着照片上她儿子的模样,那是一个自己一个人在离家千里的地方打拼的正在奋斗中的年轻人,他也许还无法预料自己的将来,他也许也会因为想家而悄悄地掉上几滴眼泪。然而,处于这个年龄阶段的孩子,初中文凭,有限的知识体系和不高的文凭,能让他在这个贫富阶层日渐固化的社会中打拼到属于自己的一片蓝天吗?我们的调查,我们以后的论文,能帮助到他们吗?

     

    一个无法释怀的身影

    一次在与汪永涛师姐、张伟一起去调查的过程中,走了好几家都遭到了拒绝,正在心灰意冷的时候,看到了蹲在一个土房子门口的一个男人。我们勇者无畏地走过去,想访谈他,一开始是遭到了拒绝,他口里反复地说:你们帮不上忙。然而我们敏感地意识到,此人很有故事。于是我们锲而不舍地追问,终于打开了这个人的话匣子。

      原来他今年50岁,近年来常常漂泊在外,没有妻子儿女。因为早年经历过两场官司,差不多是弄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了,感到自己身世飘零,人生无望,遂产生得过且过的心态。第一场官司是因为煤矿引起的,八几年的时候,他很想干一番事业,和他的亲弟弟,还有本村的一个人合伙开了一个煤矿(此地煤矿资源很丰富),但是因为他和他弟弟后来关系不和,于是他远走高飞,没有再当煤矿的掌门人。然而后来因为当时煤矿市场疲软,效益不高,于是他弟弟想解散。在最后分利益的时候,合伙的另一个人觉得没有分均匀,于是引起一场官司。这场官司因为对方的“与上头拉关系”而打输了。虽然分配最终利益与他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实际上都是他弟弟在主事,但还是牵扯到了他。以至于官司打输了以后,他回到家乡,大闹法庭,要求重判。第二次官司,亦是村长与他本家大哥的矛盾,他本家大哥承包了一片板栗园,可是当时村里见其效益好,要收回由村委会掌管。而此时承包期还未满,大哥不同意,村长在未与其商量的前提下,带领一些人把板栗园的树砍了一大半。第一次本家大哥去乡政府反应情况的时候,接待他的领导说要严惩村长,可是后来却一直没有下文。兄弟俩气愤不过,走到乡政府闹事,告上法庭,虽然法庭判决是村长赔几万块钱,但是这些钱远远不够板栗园的损失。

    两次官司,使得他筋疲力尽,不再有着奋斗的精神了。而实际上,其实都无关自己,他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总是说,从来民与官斗,没有斗赢过的。他是很正直的,然而他也强调,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的人想做一番事业,却总是要历尽千辛万苦,事后却一事无成,而有的人,却一帆风顺,事业成功。他又反复强调,年轻的时候在经历一些事情时,迷茫混沌,等到老了回忆,才领悟到哪些是能自己把握却没有把握的,所以只能徒增惆怅而已。所以他在抗争中已经认命了,不再有斗争的勇气。说出来只是因为我们一个劲地想学习。临了,他又问我们,会不会把他反应的情况往上报?见我们迟疑了一下,他又自我解嘲,说是不可能再翻旧账了。

    我们道谢他往回走的时候,他也和我们顺路去另外一个地方,他走的很快,那轻飘飘的脚步和被风吹起的衬衫,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中,我常想,这些和原有体制,和村霸们斗争过的人,他们认命的人生设想是多么地可怜!他们的一生,就是这样地毁了。像他这样的单身汉,今后将身处何处?那一心的荒凉与凄惨,那低沉的语调,随波逐流的心态,让我的心久久不能平复,这些弱势群体,永远地定格在我的心中。

     

    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有一天晚上讨论的时候,张伟和我说,我们女生有一个预约,原来是一个妇女要求要向我们反映情况,她不想要男生参与。去的那天,因为师姐和师兄去了镇上调查,所以张伟把我一个人送到了那个妇女家中。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场景,说实话,还是有些害怕的。更何况我还是一个第一次调查的人。在路上的时候,我们都在猜测那个妇女要有什么向我们女同胞讲述呢?从已有的经验来揣测,可能是一些个人婚姻家庭中的苦恼吧?

    不幸言中。而且这是一个高水平的妇女,当年考大学的时候,仅差几分,名落孙山。

    她四十一岁,有两个儿子,大儿子14岁,小儿子才8岁。我们去的时候,她丈夫带着大儿子上山拔草去了,留下个小儿子在她身边依偎着。她反映的情况,主要是关于该地的“小姐”的,即性工作者。她说从2000年起,此地小姐越来越多,到了2002年,简直是达到了高峰,她的丈夫,正是那个时候开始包养了一个小姐,她的家庭,也正是那个时候开始了噩梦,她的人生,就此开始转变。

    访谈一开始,是由她的一句话开始的:我们每个人,都是大海中的一滴水,只能随波逐流,一个人能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吗?只有你们大学生,才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只有你们,才能将这些社会的黑暗事实写出来……她分析事实很到位,既是对她丈夫的痛心疾首,也是对这个社会存在小姐的控诉,同时言语很激烈,看得出她话中带恨。她说到夫妻之间的吵架,吵到凶狠处时,她甚至有好几次拿刀子,她对作风问题是如此的厌恶,以至于她自己自费都到镇上去调查过小姐,关于村子里面的一些家庭,她都能指名道姓地说出来,哪些是因为丈夫去找了小姐而夫妻打架的,哪些是由此而离婚的。她唯一的生活希望是她还有两个儿子,她要抚养他们长大成人,教会他们怎么做人。她说儿子的成绩都很好,有她在,应该能考上大学,而她一走,也许这两个孩子从此就完了。她屡次问我国家扫黄办的电话和地址,她要写信反映情况,她说,一封信不解决问题,我就每天都写。她总是说:鲁迅先生也说过,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又或者是说,于我自己而言,是为了我的小家庭,而将这个问题解决了之后,是为了我们的大家庭,为了我们的国家。她既痛恨男人们的寻求刺激,也痛恨女人们的自甘堕落。多次动情处,她泪花闪闪。

    临离开她家的时候,她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说,你能帮我这个忙吗?我无法拒绝,只好答应,虽然我明知,我不可能起到力挽狂澜的作用,但是那一刻,我的心在流泪。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一定要帮忙,纵然也许这是徒劳。

    在回去的路上,我忽然一路沉默。尽管我知道,这是第一次调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而调查者自身应该要学会将自己抽离于这样一个场景,应该要进行一种理性化的分析,不能任由自己的情绪膨胀,更不能任由自己将情绪影响到任何判断。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泪流满面,为了这个社会,为了这么多被伤害的家庭和孩子,为了我的无能为力。

     

    短短18天的调查,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旅途,这样一种体验,是身处城市中的研究者也许永远也无法得到的感受。我们常说我们要关心农民,关心农村,可是如果我们不能切实地解决他们一些问题,我们怎么能做到我们的口号?我们对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我们对我们的土地如此热爱,我们怎么能懈怠与偷懒?触及灵魂深处的思考,不仅仅是我们应该做的,也是我们必须做的,我们应该经常叩问自己,我们的终极关怀,我们的历史使命,只有这样,我们的学术才能永生,我们的精神才能不败。

     

                                             2009813上午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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