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调查,感觉什么都很新奇。不妨记下此刻的想法,这是轨迹的起点。
随笔一
面子竞争与形象工程。
我们经常批判官员们为了捞取政绩,劳民伤财修建一大堆华而不实的形象工程。我们批判政府大院盖得太设施豪华,我们拿出一个在平民小屋里办公的县政府大加赞扬。我们调侃农民的面子竞争,辛辛苦苦的一辈子只为盖一座楼房。可是,当我初进庄墓镇时,我明显的感觉到我也是在用这些建筑等视觉刺激来评价这个地区的情况。政府大楼盖的好不好,政府是什么设施,给了我有关经济发展的第一感觉。而后到了枣林村,小巧玲珑的建筑让我这个在北方深墙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很是新奇。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感觉,但是我知道像我这样用如此庸俗的眼光看一个地区发展的人不在少数。
建筑
初进枣林村,让我感到新奇的不只是小巧玲珑的建筑,更奇怪的是,他们竟然可以把卧室的窗户朝向街道开。第一,卧室本是一个很隐私的地方,但是这种建筑布局,岂不是暴隐私于大庭广众之下?那村民还有没有自己的私密空间?第二,窗子朝外,外面仅仅有几根铁栅栏做保护,我们在村子中几乎没有看到有人家安防盗窗。这样安全吗?据说,村中也曾发生过小偷小摸的盗窃事件。但村民似乎都不觉得他们的建筑有什么漏洞。其实,只要有人相偷,哪怕是安防盗门防盗窗,保险柜保险箱,也不会起什么作用。如果没有人起这个心,哪怕是开着大门出去唠门子也没事。也许是这里的民风淳朴,而我这个外地人又过于用现代的东西揣摩了。
笔记
回来作总结时,才发现我的笔记做的很糟糕。做笔记时,我习惯性的把第一人称转化为第三人称,把访谈的话转化为他人的故事来记叙。当时还以为这样看会很方便。现在才发现,因为这些事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所以按照访谈的现场记得话,我很容易进入到当时的角色中,回忆起某个人当时说话的情景。而这种第三人称的记事法不仅需要当场转换,浪费了时间。到后来看笔记时,也很容易忘记当时的具体情况,以至不知所云。在做讨论会的笔记时,我经常会记下一些关键词,这样也很不可取。因为这一领域是我很陌生的,光靠几个关键词,我就不知师兄师姐们是如何推理的。记笔记时,,一定要记下一句完整的话,尤其是自己不清楚的东西。同时,一定要当晚及时地做好总结,提出自己的问题,并尝试作出一些解答。
随笔二
因为一直很喜欢新闻,大一上学期也很有激情的做过半年的学生记者。所以我一直很困惑,我们的调查与新闻媒体的不同在哪里?这个问题纠缠了我很久,很多人也给过我他们的答案,也许这只亲自参与了才会知道。
比如像熟人社会陌生化,我们很早就感觉到了这种趋势。在新闻媒体的报道中,也不断的用类似“人心冷漠,市场经济冲击,金钱社会”等字眼来解释社会的种种变迁。其实像马克思、涂尔干那个时期,他们就已经敏锐的觉察到了。社会是一种仪式秩序,是建立在人们互动的情感基础上的集体良知。涂尔干提出传统社会是以机械团结为特征,社会的凝聚力是基于其稳定性或共同性。其中事物只是在有限的变化范围内发挥作用。换言之,社会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类似的人按照他们固有的方式做着相同的事情,这种稳定性导致了一种统一的意识。现代社会以有机团结为特征,社会的凝聚力是基于差异性和相互依赖性,其中社会变革是一种常态。换言之,社会犹如一个活的有机体一样在运转,不同的人做着不同的事情,但仍然能够意识到他们需要到他人,并且社会伴随着创新的发生而不断地成长和变迁。(《社会学的邀请》乔恩·威特)在传统社会中,熟人社会共享一整套集体意识,人们分享着彼此共有的经验和知识,也就是所谓的“地方性常识”。随着市场经济的冲击,劳动分工的不断细化,大家经验和常识中的交集不断被蚕食,尤其是在以地缘和血缘为基础的村落。自然会导致共同话语的减少,也就是所谓的熟人社会陌生化。涂尔干所说的社会的凝聚力是基于差异性和相互依赖性,人们的交往更多是以趣缘或业缘为基础,由于生活中人与事业中的人不像以前那样是重合的,也就是说人人交往中交集减少,并集扩大,因而会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人都是“熟悉的陌生人”。
申端峰师兄曾经提出要摒弃“宏大理论”,构建“中层概念”,我还不太体会他的意思。上面的一番论述是不是只在印证西方经典的正确性而没有具体到中国农村的实际中去?我在一边写的同时不断地怀疑着刚刚写下的东西。
如此看来,新闻媒体报道的是一种宏大概念,再拿熟人社会的陌生化来说,这是一种大趋势,但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表现。我不知道以下假设是否正确“中国古代社会大都是一个宗族性的认同与行动单位”先暂且认为其正确。后来,历经变革,从外在因上,是历次革命或变革或者说是国家的强权介入程度不同,以及市场化的侵入程度不同,从内在因上来说,村庄的生态环境、经济状况、精英人物、文化信仰、历史等等都不同,以至于形成了当前不同地域的不同表现类型(以差异性的逻辑来看,中国古代农村真的都是宗族性的社会么?也许要从历史学中寻找答案),而这些地区性的差异是影响“相同政策在不同地区取得不同效果”的重要因素,这也正是制定村庄发展政策要前提考虑的东西。因此,我们的研究就必须细化为“原子化”“小亲族”“宗族”等等不同的类型,要提出“碎片化”“核心家庭”“联合家庭”等等概念。但是又不能细化至无穷,不断地创造新名词。“有桥有船,为何还要摸着石头过河呢?”(
在调查的过程中生出了许多疑问,后来读书后才发现很多已经有人讨论并写出了很完善的理论。比如回答我刚才的疑问,
不过,即使别人的东西再完善,自己再能理解吸收,我也很坚持自己先把问题想一下。思考终究是一种过程,虽然残缺不全虽然漏洞很多,但对自己来说,是一种成长。“天空不曾留下鸟的痕迹,但它已飞过。”我想把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哪怕很幼稚,但这正是成长的痕迹。
随笔三
初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下做调查,对很多事情感到很惊奇,而对一些事情可能会熟视无睹。就像一个对一岁大小孩子来说世间万物都是新鲜的,但是对一些不同寻常的或是超自然的事情来说,显然是给大人带来的触动更多。用休谟的理论来说,大人有一种“习惯性期待”,偏离了这一期待,他们才会觉得好奇。
进入这个村庄,我会对一些建筑风格、风俗习惯、俚语等很好奇。而逐渐适应后,也曾试图用自己的话来解释这些与家乡不同的地方。但是对于“份”这个概念,我是在大会讨论时多次听到大家提起,才意识到这里的人话语之中会经常提到这个词。“份”能不能构成一个认同与行动单位是大会讨论的重点,而我显然还没有这样的敏感度。
想起《苏菲的世界》里有一个经典的比喻:世界就像魔术师从他的帽子里拉出来的一直白兔。所有的生物都出生于这只白兔的细毛顶端。他们刚开始对于这场令人不可置信的的戏法都感到很惊奇。然而他们的年纪愈长。也就愈深入到兔子的毛皮,并且呆了下来。他们在那儿非常安适,因此不愿再冒险爬回脆弱的兔毛顶端。这与鲁迅所写的铁屋子里习惯了黑暗的人多么的相似。
这正是我所担忧的。
当我熟悉了中心的调查模式和话语体系后,我还会依然对村庄这么好奇吗?比如像基督教,当我初次意识到基督教是如此迅猛的发展时,当时很想能不能通过大家的努力,找出一些方法,来减缓基督教的泛滥发展。可是,随着不断地调查关注,一种深深地无力感笼罩着我,在信仰如此缺乏,空暇时间有如此无聊的村庄,基督教有其发展的空间,如果用“存在即是合理”来说的话,基督教也有其合法性。为什么我会由最初的惊奇转为习以为常,甚至去揣摩其合法性???
在调查的二十多天中,一直在努力向中心的话语体系靠拢,试图理解,他们所要分析事物的前因后果以及真正的内涵。我能感觉到中心的师兄师姐们的话语是一体的,而
重新回开头,我以为,好奇分为两种。一种是对不同寻常事物的好奇,当一个新奇的事物闯入视野,谁都有发自天性的好奇,但这种好奇不会持续太久,因为没有追问的欲望,再新奇的事情也会逐渐的变成习惯。而另一种是对司空见惯的事物的好奇,更确切的说,是对探索未知事物的想象。如果说前者是一种暂时的,外在的好奇,那么后者则是永恒的,发自内心的好奇。
我不想成为一个把世界是为理所当然的人,不想成为一只针扎一下才会动一动的毛毛虫。我不想失去我的好奇与激情。能够自由的思考,寻找答案,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随笔四
华北的小亲族社会:
在我的家乡,是一个靠“人”做事的社会。我妈就说“什么算有理?理不就是人说出来的么,你的人多,大家都帮你说,理自然就站在你这一边。”这里的家庭如果没有儿子,就会被人欺负,而没儿子的人也往往底气不足,凡事只有忍让着。讲儿子、兄弟、拳头!
小李为A村村民,有二个哥哥(二哥已经离世),4个姐姐。姐姐均嫁到外村。小李夫妇只有一个女儿,村民杨欺负李只有一个女儿,在李盖房子时处处与李为难。李也觉得很窝气,但又觉得自己没人(没儿子),于是对杨姓村民的挑衅行为一忍再忍。此事被李的几个姐姐知道后,李的姐姐们聚集起来,带上她们的儿子,回到娘家与杨姓家族大打一场,结果李氏家族人多势众,打败了杨姓,从此杨姓再也不敢随便欺负小李了。村民对李氏几姐妹英勇救弟的行为很是赞赏。李的二姐也经常说“我一个六七十岁的人了,平时都不做活了,老来还回娘家打了一次架,还挂了彩,哈哈,这也痛快,出了心中一口怨气。”
很值得玩味的是110的态度,与我们在安徽长丰调查时有很大不同。长丰的110势力已经深入农村,只要一打110 ,110就会迅速赶到,不管对错,先要对这种扰乱社会的行为进行罚款。因此,这里流行的一句话“打架就是打钱”,所以这边的打架事件已经越来越少,虽然矛盾有转向隐性的可能。而在A村,在打架之前,有人先打了110,110来了发现没有打架,虽然 谁都瞧得出来这场架一触即发,但110还是走了。等到后来真的打起了架,并出现有人被打伤流血后,110才缓缓而来。据小李后来说,当时他们只花了医药费一千多元,并没有给公安局任何钱。
这里是一个小亲族的社会,打架还是一种低成本并且行之有效的方法。兄弟,堂兄弟,亲戚之间能够团结起来,构成一定的行动力。也正是这种小亲族的力量,使得这边的国家权力渗透得不那么明显。(这与我们经常说得皇权脚下,国家控制力强有点背离?????)110在村里行使其权力时不得不有所顾忌。也因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使得110在处理类似民事纠纷时,捞不到太多的好处,因此行动很不积极,有时甚至是形式化的走一遭。
家乡如此讲求 “儿子、兄弟、拳头”,按道理说,是应该会希望多生孩子的,尤其是儿子的。但据我所知,这边超生的人比较少,生育动力没有那么的强,计生又绝对没有安徽那么严,至少只是“要钱而不是要命”。为什么呢????
随笔五
今天看到杨华师兄的《纠纷的性质及变迁的原因》,很有感触。
杨华师兄写到在原来的村庄生态中,有三套规则在起作用。其一是自己人内部的交往规则。即家族内部的认同感,它要求人们以血亲情谊为最终的归依和处理日常事务的旨趣。将每个人都当做是自己,将他的事情视为自己的事情,将与他的关系认作内部关系等等。其二是熟人社会的交往规则,即村庄中自己与外人的交往准则,理想上是处理不同姓氏之间的规则体系,它讲究的是“人情”,“人情”较“血亲”要淡的多,他的通过互送人情的交往而达成一套规则体系。人情具有长远的预期,目的是要将已有的家族关系延续和强化下去,使村庄具有人情味,并通过人情往来凝结成一个紧密的伦理与功能共同体,满足人们的社会性、伦理性和功能性的需求。第三套规则则是针对陌生人的,是与熟人社会之外的人打交道的共识与规范,它注重的是利益算计的最大化,双方是以利益为连接纽带。在村庄内部,陌生人是不受保护的,对待陌生人可以理性计算及某些时候的不择手段。
忽然想起发生在我们村庄的一个小故事,似乎很符合这个理。
老吕夫妇的独子在五年前因病去世,又因为婆媳不和,儿媳带着孙子孙女远嫁他乡。后来经人介绍,一家山西人(大家都叫男主人“强子”,包括夫妇俩和他们的女儿)认他俩作父母,来此落户。
强子一家很有钱,在村里买车建房,对老吕夫妇也很孝顺。但是,由于强子的外地人身份,还是能明显感觉到村中人的排外性。有一次,强子与邻村的某青年在我们村开车相撞,双方都没有受到多大的损伤,事故的基本责任在青年身上,双方经过我们村干调解后,竟然是强子赔偿那青年1200元了事。在自己村里发生事故,而且是自己有理,还竟然要陪对方钱,在自己家门口吃亏,这似乎很不符合我们北方小亲族村庄的逻辑。后来想了一下,才发现,这样的处理结果才是真正的符合我们的村庄逻辑。
第一,强子是外来户,仅仅在这个村中落户三年,而且平时在外跑业务,也很少与村中人交往。村干部仅仅是把他作为“过客”来看,因为很难保证他会在这里落户一辈子。所以跟强子的交往预期是短暂的、一次性的,几乎是按照第三套规则与他交往。而强子也感觉自己是外来户,在当地要落下脚很不方便,以后还要用的着村中的人。村干部既然这样解决也就要给他这个面子,吃亏也只能认了。
第二,老吕家族是个小家族,仅有一个兄弟,还是闹翻了的。如果村干与老吕是一个家族的,那自然要用自己人的交往规则对待强子。当然,老吕与村干不是一个家族的。老吕夫妇就算与村干部没有太多的交情,但村干至少应该用熟人社会的交往规则来处理这件事吧,对自己的村民怎么说也应该讲究个“人情”。可是,老吕的独子已死,夫妇俩已经年迈,强子又不一定会稳定的落户,村干与老吕夫妇之间的人情交往就没有那么长远的预期,没有了长远预期,也没有打算把已有的家族关系延续和强化下去(老吕家也许会面临着后继无人的境况),因此就不必给老吕这个人情。(正如陈师兄所说的,生育儿子也和当地感和历史感有关。历史感就是延续香火,传宗接代。而当地感就是在当地生存下去的合法性。没有了儿子,就没有了呆在该地的理由。)
第三,那个青年是邻村人。邻村与我们村只相隔两三里,由于距离近,两个村的姻亲关系很多,我们村几乎有四分之一的媳妇都是来自这个邻村。而且,两个村的经济来往也很多,大家都去彼此村中买东西。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家很多都认识。因此,村干在处理纠纷时,也并没有太把那青年当“外村人”看,或者说,强子甚至还没有享受到邻村人的待遇。那个青年也去找本村人说情,村干还必须看邻村人的面子。在这个层面上,村干与强子是一次性博弈,而与邻村人却是熟人社会的长远预期与多次博弈。
无独有偶,几天后又在我们村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事故的双方是我们村的
我觉得这个故事还牵涉到一个生儿子的问题,其实,我更觉得这是家族有没有男性的问题。像
提倡男女平等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在中国也已经大力倡导了几十年,尤其是毛主席的那句“妇女能顶半边天”似乎赋予了女性无穷的力量,激发了女性与男性一争高低的欲望,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生活上。也经常有人说,现在都是女的当家,好多都是垂帘听政,疼儿子不中疼儿媳才行。我们也经常看到在外逞英雄的大汉被媳妇儿一喊就得乖乖回家,女性独握大权...可是,男女真的平等吗?在家庭的内部,女性的地位提高,一方面来说,是女性也有了一定得经济来源,在经济上不再那么的依附于男性。男女双方都为这个家庭做贡献,自然也要求与男性同等的地位。另一方面,婚姻中,浪漫的成分增加,以前的夫妻,婚前是陌生人,婚后是亲人,缺少了爱情。男性为了显示对妻子的疼爱,就让渡了一部分权利。(这是猜测,呵呵)。在家庭的外部,男女不平等就很突出了。外人看一个家庭,传统上还是关注一个家庭的男性成员。如果,家里缺少男性,或是男性不是很能干,外人就会觉得这家很好欺负。男性代表着力量与先进。如果有什么大事的话,一定是男性的话语分量重。所以,经常发生的事情是,夫妻俩为一件事争论不休时,旁人一说“你们妇女懂什么?”原来还喋喋不休的妇女们就不说话了,回旁人走后,在把老公狠狠地训一顿。女性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维护男性的大男子主义形象。
说一点不相关的事,女性无一例外的要求地位平等,但是,女性又享受着自己是弱者的权利,依附于男性,得到男性的保护。比如,女士优先,男生要主动为女生做什么,男性要承担养家糊口的责任....女性紧紧握着由这种“不平等”带来的特权不肯放手....很奇怪的悖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