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民的自觉

     

    在农村调查,常常惊讶于村民的“自觉”。比如说吵架,像一个老队长说的那样:“现在人的自觉性提高了,很多事情,比如争吵,人们也懒得吵了。现在搞不搞派出所的就来了,什么都是花钱、罚款,人都自觉了”。以前,在干旱时节,很多人都争着从一个小小的水塘里抽水来灌溉自家稻田的时候,难免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冲突,甚至打架也常常发生,而现在,很多人不打架了,他们说“打架是出了口气,也许抢到了水,但是常常被派出所罚款、赔医疗费,算起来划不来,抢不到水就干脆不灌了,少点儿收成也算了。”在合作抽水的时候,我们习惯于问他们有没有顺大家的便不交钱也想抽水的啊,水费好不好收啊,村民组长和一般村民的回答,通常都是一致的,他们到了抽水的时候都会很自觉的交水费,即便是少数不想交的,最后也都交了水费。在办红白喜事的时候,自家人是不用通知也不用请的,到了时间自己就会去帮忙准备各种事务。

    这些例子都表明了村民的“自觉”。当然这并不是说以前的村民不“自觉”,而是说现在的村民“自觉”的事情更多了。抢水、争吵、打架,这些在以前既是维护自己利益也是出口气的事情,现在自觉地退出来了。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经过长时间的实践发现,虽然如此能够出口气,或者挽回面子,但是后果也是很严重的,通常会付出较为沉重的物质代价。以打架为例,以前谁要是受欺负了,只要是能够打的,肯定还手,一般还会纠结上自己的兄弟堂兄弟,一起来出气;现在,这样的情况很少了,在发生这种打架的事情的时候,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打110了,派出所出面解决,而这通常是以罚款、拘留等位结果的。当有人的兄弟遭受欺负的时候,我们问他们是否会去帮他的兄弟的时候,回答通常是“那要看情况,看谁有道理,我们讲道理”。很清楚,他们不再是一味的胳膊肘外内拐了,得看情况,讲道理。支配他们行为的,不仅仅是一种情感逻辑了,还有现实逻辑。很多人都给我们讲了现在“打架就是打钱”的道理,似乎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思维定式了,在村民的脑子中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在收水费和抢水的过程中,我们看到,他们似乎越来越平和的对待那些事情了,自觉地交水费,自觉地从抢水斗争中撤出来以免遭受更大的损失。这些“自觉”,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对后果的计算后而达成的“自觉”,我们可以把此种“自觉”叫做“理性自觉”,亦即他们的自觉,不是一种传统意义上的自觉性,也不是文化上的自觉,而是考虑后果后的自觉行动,类似于韦伯所讲的“目的理性行为”,但是区别在于,农民的这种行为的“自觉”,不再是具体行动上的考虑,而内化为一种日常生活的意识了。

    费孝通讲“文化自觉”,对我理解村庄的文化有很大的帮助。我们在村民的意识中也发现,传统的文化在不断式微,他们的意识中,虽然还存在着很多传统文化的东西,比如对节日意义的理解,但他们在现实中并不一定会按照这种传统的要求来做,只是保留着对他们的一些模糊的认识。在现代化推进的过程中,即便是这种意识也在逐渐地淡化了。上面也举例说到了自觉地去帮助自己人办红白喜事而无需通知,但是我们也看到了,兄弟与人打架,他们会看看谁有道理,而不是一味的只帮助自己的兄弟。我们从这些细小的想象中可以体会到,村民的传统的文化上的自觉性在渐渐消失,即便是农村这样一块在很多人看依然保留了很多传统文化的地方,对我们几千年积淀的文化的态度,却也是越来越随意了。我们调查的村庄,也是一个没有历史的村庄,村民一般都不知道这个村庄的形成过程,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搬迁过来的。当然这种文化的自觉的消失,不仅仅是在这个村庄,也在很多其他农村和城市。当你游览一个历史遗迹的时候,即便是个历史并不悠久的遗迹,那里的人很少知道它的来历,他们也没有对这个遗迹和它背后的历史保持基本的敬畏,仿佛那些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器物,在他们眼中就是一块石头、一座破房子、一块石板而已。这种对历史的知晓和敬畏都没有了,有的只是当下。

    因此,村民的文化上的自觉性,看来是逐渐丧失了,虽然他们还保留了一些模糊的认识和感觉。在这个现代性进村的时代,文化自觉的丧失,带来的是后果将会是精神世界的迷茫和空虚。就像没有了根的浮萍,游荡的灵魂找不着归宿。而各种新的文化、意识、理念、思潮等,在这个时候“乘虚而入”,已经占领了许多“市场”。

    我们在调查的时候,不仅仅听到农民在谈论打架的时候说“现在人都很自觉了”,“打架就是打钱”,也发现除了这种处于对后果考虑而成的理性自觉外,还有一种法制意识的自觉。村中一个老牙医在和我聊天的时候讲了个故事,故事是说一个13岁的小女孩在城里一个大医院看牙病的时候被医生强奸了。老牙医在评论这个事情的时候,首先说的就是这个医生“真是不懂法,他怎么不知道这是违法的,肯定会被抓的”,他没有首先指责这个医生无人道、没良心、是禽兽等,虽然后面老牙医也用了很多道德话语来指责这个医生。俨然在老牙医的脑子里,对一个不法事情的评价,首先是“法”的评价,虽然他不一定知道那个医生究竟违背了那一条法律。我们在另外一个村庄调查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对村中出现的各种事情评价的时候,都会首先说“这个是违法的”,但他不知道具体违背了什么法律。这种法律意识的觉醒,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村转生活的舆论和评价模式和机制,也影响了村庄的治理。

    农民的自觉还有很多方面,比如对他人隐私的尊重,对权利的意识觉醒等等,我们把这些认为是一种“自觉”,意在说明,这些不仅仅是停留在口头和宣传中了,已经很大程度上转化成为了农民面对日常生活事件的时候的一种思维形式,即某种意义上的“内化”,更重要的是成为了他们的一种行动取向,日益融入到了实际行为中了。农民的自觉,是在这种时空条件下经过多种现实实践的洗礼而逐渐形成了,日益复杂的社会和难以预测的风险,再加上各种现代性的冲击,农民也逐渐意识到了在转变的社会中自己的位置和处境。对这种个人在社会群体和时代进程中的处境的认知,无疑在慢慢地深入,这何尝不是一种进步。社会变迁形成的滚滚洪流,席卷着所有身处其中的人一道奔向远方,而对于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处境的人来说,他将更有可能在这种洪流占领主动,不至于永远被裹挟前行。

     

    2009815

     

     

    农村老人的土地情结

     

    无论是在我们调研的农村,还是在我所生活的那个村庄,所碰到的老人们,对土地都有着格外的感情,而这种感情,通常是难以为我们年轻人所理解的。

    老徐是宋岗村的老队长,如今早已不干了,因为上了年纪,只好呆在家里。前几年,孩子们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剩下田地,就是老两口种着,虽然有收割灌溉等都有机械完成,劳动力不够的时候,孩子们会回来帮忙,还可以找人帮忙,但老人还是很累。现在,响应国家的政策,搞土地流转,老徐家的土地全部流转出去了。原本我们以为他应该感到高兴,现在既不用为种地操劳了,还有土地租金可以拿,空闲的时间多了,也可以带上孙子,享受天伦之乐而安度晚年了。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老徐似乎并不是很开心。他一方面担心土地租金不能按时的给付,另一方面,没地可种了,人倒是轻松了,心情却好不起来。对于这种情况,老徐说:“现在,老头子老奶奶没有田做了,蹲在那里着急啊。以前有事儿没事儿到田里做做,每天都做,种田都习惯了。老头子老奶奶,没事就会去田里地里看看。”老徐的话,带着无奈和伤感。田地,在他们看来,是做了一辈子的事儿,它不仅提供了粮食,保障了生活,还是老农们的一种生活方式。每天都到田里做做,成为了习惯了,这既是一种农作的要求,是一个农民的自然而然的行为,同时,在这每日的劳作中,形成了他们的习惯,进而成为了他们的生活方式。种田,不再是单纯的为获得粮食而劳动了,而且还是农民的生活意义所在,是他们的生活中必须的一个元素了。

    因此,离开了土地,离开了农活,对农村老人老说,不仅意味着离开了繁重的劳作,也意味着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农作,让他们养成了与土地紧密相连的生活习惯,土地承载了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梦想,他们的安心,他们的休闲,还有他们的苦痛……当有一天抛弃土地的时候,只要他们觉得自己还有劳作的能力,他们的心情怎么会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好呢?离开土地的那一天,也就是他们转变生活方式的那一天,是面对新的苦闷的一天。

    而当前大规模推行土地流转,无疑是将这些农村老人们带入了一个困境。土地流转过程中,很多时候,开发没有跟上,许多土地就荒置了,老人们看了就心疼,他们说,“这要是像以前在我们手里的时候,这会儿准是长着绿油油的稻……”。失去了土地的老人们,本来心情就很糟糕,眼看着季节到了,而曾经属于他们的土地却荒芜着,其中滋味是年轻人难以体会的。老徐说“(流转出去的)土地没有安排好,好多还荒着,感觉真可惜!现在你想去搞搞,又不让”。

    对此,不了解农民不了解农村生活的人可能会嗤之以鼻“完全是一种小农心态嘛!”不可否认,农民有这种心态,而且还伴随着他们的一生,也传承了几千年。可是小农心态不是一种“恶”,它是在长时间的农业实践中积累形成的,是一种与自然生态环境和农民的生活方式相适应的心态。小农的心态是保守的,同时他们也是勤劳和质朴的,广大的农民和他们所生活的农村、所从事的农业,为我们的现代化建设提供了厚重的基础,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如今,我们积极地改造农村的生产生活条件,也在不断地改造着农民的生活方式和他们的心态。我们在新农村建设的时候,不论是否流转土地,都应当考虑到农民特别是农村老人的生活感受。抛弃农民的感受而刻意地从表面营造的新农村,对农民的生活是没有多大裨益的。

    在宋岗村,老年人的生活已经成为了一个大问题。他们虽然目前并不十分担心生活来源的问题,但是仍然为养老发愁。曾经的土地流转出去了,可是他们依然有劳动能力,不种田了,打工也没有人敢要,就失去了收入来源。老人们的住房基本上没有问题,孩子们也会供应些粮食,但是老人们都觉得这不是个办法,“现在还能做啊,孩子们又都有自己的负担啊!”。他们虽然年纪大了,但仍然期待着用自己的双手去谋得生活,而不安心于依靠孩子们,这也是农民的性格之一。土地是他们的根,生活靠它,养老也靠它,老人们说,只要有个一亩三分地,现在也不用交税什么的,自己肯定可以不靠孩子们而养活自己。可见,土地也是他们的养老之本。

    现在宋岗村正在琢磨着建立养老院,建立如同城市一样的养老体系,为此政府正准备着大笔投入。可是农村老人依然割舍不下那一份对土地的热爱,他们的“土地情结”,短时间之内也是难以消失的。但我们也看到,随着世代更替,年轻一辈的人越来越习惯于离开土地的生活了,伴随着这种趋势的发展,农村的改革也将进入新的境地。

     

    2009816

     

     

    黄健

    (本科06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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