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暑 八月秋

    ——关于李庄的零碎感想

     

    开始意识到调查即将结束,是在七月底。也是从那时起,心里有了不舍。走在路上,开始不自觉地关注细小的东西,贪婪地想把村庄的每一面都印在脑袋里,尽管心里清楚其实自己什么都带不走,甚至有些记忆还会慢慢地被时间弄丢。

    这次调查最让我心悸的是蛇,真是好多年没见到过了,小时候在老家的玉米地里偶尔会看到,但这次它们就倒在我每天都要走过的路上,往返三个回合,它们依然盘在那儿。我只好记住它们的位置,故作镇定地视而不见,只有把它们远远甩在了身后,脑袋里才能没有那些扭缠的影子。当然,这也算是调查的额外收获之一,因为到了后期,我完全可以看着它们的身躯不再毛骨悚然。是习惯的力量吧。

    言归正传。到达那天的下午,镇里派了专车把四个小组分别送往各村。由于始终联系不上我们那村的书记,眼看其他组的车都打了个来回,我们还坐在宽敞凉爽的食堂里,许多杯水已下肚。终于,杨副镇长推门说了一句,出发吧。“你们要去的李庄是离镇上最远的。”

     

    第一次调查,头脑中没有可以比较的对象,只能拿李庄和我的老家作对比。李庄由三个自然村合并而成,分别是马桥、孟大郢和余庄。村庄不小,规划得却不怎么好。建筑不紧凑,只是行路的话,或许会以为自己走过了好几个村。马桥和孟大郢沿着长长的庄顺路伸展开来,路的那端是另一个镇。民宅很松散地建在路旁,离开道路稍远处几乎没有人家。走过马桥,在李庄小学附近有一条岔路,右拐便通往余庄。余庄靠近庄墓河,被大水淹过多次。重新回到庄顺路上,从李庄小学出发继续往里走,便是孟大郢。这段路是整个李庄村最坑坑洼洼的一截,由日后的观察得知,通往合肥的高客、村村通的公交车、甚至运载重物的卡车常年经过,狼烟漫天,久而久之,路面便成了这般摸样。一到下雨天,坑里被水填满之后,很难直行。通往余庄去的那条水泥路却不同,尽管嫌窄但十分平坦,加上路两边鲜绿的稻田和高大的树木,走上去非常惬意。余庄的生态环境虽然脆弱,但自然环境却是最好。

    这只是几条大路的情况。进到村庄里边,以余庄为例,村里的房屋很整齐,一排排地分布在水泥路两边。走下水泥路,去往每户人家,这时的路便成了天然的土路,而且杂草丛生,像久无人居住一样。马桥和孟大郢内部的路况基本雷同,一样不怎么乐观。自然地想起我的老家,“村村通”公路工程启动之后,村子的主干路都被涂上了水泥,很是方便,虽然户与户之间还是黄土路,却没有杂草,我印象里这才是典型的村庄模样。

     

    这里的“物”指裸露在村庄外表的东西。其实我是为了写太阳能才开了这个小版块。第一次走上庄顺路时,我就希望能够发现李庄和自己老家的一些不同。果然没有失望,最先看到了立在屋顶的一架架太阳能,而且不止一家。(余庄却几乎没有。)

    再说建筑。这也是总让我感觉李庄很奇怪的一个地方。很多农宅没有独立的小院,有的人家连大门都没有,只有一栋房子突兀地立在路边。说到建筑的形式,不得不考虑道路的作用,马桥和孟大郢的建筑比余庄的看起来大气些,然而同样是在庄顺路两边,孟大郢则有数十家的二层楼房。马桥没有楼房,而且房屋分布非常松散,有时要走上一段路才有另一户人家。不知道是道路选择了住宅,还是住宅选择了道路。

     

    李庄村的小卖店之多是令我吃惊的,据村内人士透露,村里一共有二十多家小店,光沿着庄顺路就有十几家。它们可以存在地那么融洽,至少在我们二十多天的所见里如此。各个小店分工还是比较明确的,小学对面有两家,紧紧挨着,主要卖一些孩子们喜欢的东西,正逢暑假,没有见到小店最繁忙时的样子,比较遗憾;粮站旁边有一家,同时经营着各类酒菜,我们吃在村书记家,中午饭桌上时常有豆腐皮和海带丝,它们都来自这家小店;最大的店在孟大郢,是村里最早开张的,主人是上门女婿,店里所卖的确是其他小店不能比的,种类齐全,档次较高,甚至几十元一套的玩具都能看到,这里也是村子里桶装水的供应点;不得不提的是余庄那家烟酒小店,主人是五保户,一间房,既是客厅卧室,又是经营场所,每月所得够交水电费、电话费,老人家就心满意足了;临走的时候,书记和主要干部带我们在村里唯一的饭店吃了顿饭,我们也终于见到了村民时常提到的办红白喜事的那家饭店,两层小楼,坐满了可以摆得下6-7桌,正好印证了这里红白喜事的简办。

     

    在一次大组讨论上,轮到我们组发言时,我把自己对李庄村婚姻的一些观点总结成了一句话——滞后的婚姻形式和预防式的婚姻实践。滞后是因为,在目前四五十岁的人中,一大部分人是通过非正式的婚姻形式成的家。换亲、回门亲,是时常响在我们耳边的字眼,抱养、童养媳则对应着预防式的婚姻实践。抱来的女儿可以做儿媳妇,如果有任何一方不从,便可以走换亲这条路。人们越在意某个东西,它在形式上大概就会越发达,像“雪”这个字在爱斯基摩人的语言里一样。站在语言背后的是文化,站在婚姻背后的呢,大概是经济吧。

     

    李庄从某些点上看是向外的。

    ——打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走出村庄。我们在村里很难见到二十多岁的青年,屈指可数的几个,不是做了村干部,就是自己经营着小店。当然,这不是李庄独有的特征。

    ——诉求,李庄的村民有一种向外的诉求,遇到问题很少去找村干部解决,要么直接上访,要么通过民间。他们对问卷里一些题目的回答也反映了这一点。

    然而,不是绝对的向外。大概,要理解为何“外”,还是要先知道如何“内”。在第一天访谈结束后,我感觉这个村子里没有权威人物,不像我的老家那样,村里总是有一个年纪稍长、掷地有声的人。然而,在访谈材料逐渐多起来之后,几位来自村庄内部的“精英”人物悄悄浮现出来了,他们的价值主要体现在解决村民纠纷上。

     

    最后写人,是因为从调查最开始我就在本子上写下了一句 “关键是人的问题”。比如同在李庄,师兄师姐和二贾可以把问题从背后拎起来,而我总是把弄着一堆表面材料;对于调查效果,人的作用更是不言自明的,访谈对象的配合程度,沟通的流畅与否都起着关键的作用。

    人——人口——计划生育,一个长链条。在安徽农村,计划生育是容不得半点疏漏的工作。在和村民的接触中,我们也确实体会到了这一点。一些村民给我们讲了许多关于计划生育的小故事,特别生动,听起来就像乡土小说里写的那样,但它实实在在地就发生了,看来艺术来源于生活是没错的。我们刚入村没几天,村支书便带领小分队进行外出妇检了,前往外出打工人口比较集中的地方,南京、苏州和上海。干部对于计划生育的重视高于任何其他工作,计划生育也是乡村关系的重要体现。而在部分村民看来,有些大可不必,比如,对于那些已经从观念上转变过来的家庭,自然是不会违规的,上头这样做便是劳民伤财了。

    人情。它必然要和钱挂钩,人情往互在普通家庭一年的开支中还是占相当比例的,村民给出的数据大都在3000元左右,一次至少要一百元。而且,虽然葬礼婚礼这两个人情往互的主要形式在李庄村已经开始式微,但新近又发展起许多替代性的人情方式,比如生小孩尤其是男孩、满月酒、盖房子、乔迁等。

    人在事中。访谈的时候常问事件,问态度,其实更是在问人。而且,我偏执地、肤浅地认为,只有完整地把握人,才能更透彻地理解事。此外,我们的到来本身就是村庄逻辑之外的另一条线,所以,有时候会焦虑,也就需要过滤。还好有师兄师姐们的经验。

     

    越来越觉得,这是一个和平的村庄。并非无事即和平,而是李庄有着一种和平的姿态,是我的家乡大多数农村所具有的姿态。我们在李庄做调查也需要一种姿态,谦虚、学习的姿态,撕下自己所谓高级学府学生的标签,认认真真地拜师、向农民的智慧讨教一次。另外一点感想是,在调查的时候应该把握好“出”和“入”的关系。让自己彻底渗进村庄生活中,深入到农民的日常生活、话语体系以及思维逻辑里,同时又以中立客观局外人的身份去体验去思考,既进得入又站得出。

    沟通和交往是调查的地基,倾听是礼貌,也是思考的前奏,讨论碰出火花又会为这些火苗提供充足的氧气。以上便是我对调查的一些理解,想到哪写哪,不成体系。

     

     

    临行时刻,刚来时的样子越发清晰——走出火车站无比绝望地发现合肥的温度比武汉还要高,热得全身毛孔直喊冤,原来,地理位置上的向北挪移还是逃不出酷暑的魔掌;高客颠簸在路上把空得叮当响的胃摇得连连叫苦;到达镇上,看到白花花的太阳自恋一样地展露着身躯,一进入开着空调的房间顿时开始感叹人生的美好;满屋子的饥肠辘辘,看到装在大盆里的米饭和炒菜,两眼发出少有的炯炯光芒,一拥而上,不发一言,只是扒饭;在一间不算小的超市里精打细算地买日用品,不顾洗衣粉是否好用一看到赠送脸盆就毫不犹豫地拿下;戴上阔别多年的写着“友谊”的草帽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可是五块钱一顶呢。这是对于安徽最初的记忆,也是与泥土、鲜花、青草、蓝天、纯真为伴的日子的开始。

    在李庄的二十多天,除去调查本身的意义,我在某一个晚上听着张世勇师兄的讨论总结突然走了神,被猛地拉回到调查动员大会上,耳边又响起吕德文师兄的一席话,大意是:“无论你以前你有多复杂,以后你将多复杂,这次调查能给大家一次简单纯粹的机会,哪怕只有这一次,也就足够了。”突然间很感动,喉咙有些发哽。望向四周,更加不知为何,自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围坐在木桌旁的另外五个人产生这么深的感情。这是清洗掉意义的收获,很剔透。大概因为我们共有过一段如此美妙的时光,它如同清晨洒在脸上的微微光亮,随着时间一点点温暖地铺开在我的记忆中

     

     

    范芳旭

    2009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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