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并快乐着:辽宁丹东调查感悟
从东北回来很久才动笔写这篇感想,很多在东北的记忆仍然在脑袋里回荡,这次于我来说难得的集体调查经历,可能会很长时间里让我回味。读书和调查之间的鸿沟,经验和理论的巨大差别,对于调查的陌生感和好奇,对于经验调查的逐步去魅,对于自己学术方向和兴趣的把握,以及在调查中所强烈感受到的自己的欠缺,都无不是这次调查留给我的宝贵财富。调查中研究的诸多收获,东北朴素农民的情怀,以及调查中收获的珍贵友谊,都让这个夏天变得弥足珍贵。
东北的夏天清凉而舒服,傍晚的徐徐凉风让人兴致大好。王老师的勤奋让我们叫苦的同时,也让我不得不佩服这些在田野中调查的智者们。当我站在这片学术领域的门外往里张望的时候,分外感动——即使是这样的一个我已算了解、在情感上早有归属和共鸣的团队。大概也只有和他们有过这样共同的实践,有过在同一个战壕里战斗过的经历,才能将这样的感受内化。他们的坚持和所怀有的学术抱负,让人肃然起敬。
老实说,调查不能说不辛苦,很长时间才适应过来的饮食,虽说凉快但中午依然酷热的天气,睡炕时的不自然,进入调查瓶颈期后的烦闷,以及感冒一直紧随调查时间,还有几乎没有休息的调查安排。都让我们在体力精力上“饱受摧残”,但这中感受是痛并快乐着的痛,不能不说但绝对值得的痛。
二十多天驻村的过程,让我们与当地的村民结下深厚的友谊。每每在路上遇见,都会热情打招呼,带着善意和尊重。这种素朴的情感大概很难在都市生活中体会到。农民的大智慧,他们对待生活的乐观,他们在经历社会环境变化时的种种表现,让我们窥见他们甚为高明的人生哲学。你不得不佩服他们的苦中作乐,不得不被他人生的“宏伟目标”感动,不得不对每一分都意味着汗水的收入保持敬仰。他们在村庄内实现自己的价值,他们有着自己处人处关系的原则,他们也在村庄内进行利益、权利的争夺,他们对世界大势也有着自己的独特看法。他们的生活充满着现代化的气息,他们的思想也很新潮,他们和都市人一样对明星如数家珍。
朴素的民风,几乎不设防的聊天态度,让我们见识了东北人侃大山的功夫。什么问题在他们嘴里都能唠个半个小时,带着昂扬的情绪和夸张的动作。他们对于东北黑土地的深情,讲起杨靖宇在当地战斗过的毫不掩饰的自豪感,对于日本这个国家的特殊感情色彩,尤其令人感动。
我想很长时间过后,我们都应该会记得那儿的白云蓝天,记得那的那片片绿色,记得东北人对“国松”的深厚感情,记得小河里清澈见底的石子,记得凉的刺骨的小河水,重温那已经逝去了很多年的能在小河里洗衣洗菜的童年记忆。会记得村庄独特的家畜饲养方式,记得有同仁专门讨论过的粪便对于村庄的独特意义,即便当时我们也觉得这样的提法有点娱乐性。记得所看到的现代生活方式和当初看到的“脏乱”的巨大反差,而我想如果不进入村庄内部生活的意义系统,是永远没有办法理解的。
房东大妈在几个儿子家庭利益关系之间的处理技巧所展示出的大的智慧,不亚于一个中层管理者的水准,房东大伯对于NBA的热爱丝毫不亚于小年轻对偶像的崇拜,他们对生活的乐观态度,对于小家庭纠纷的看法和处理方式,以及他们以长辈的身份出现时的派头,都是没有历练的人所不能达到的高度。他们对于流逝的岁月的记忆,对于让很多老人刻骨铭心的那场运动的理解,以及今天对于对他们来说算是大的村庄大事的密切关注,都让人不得不叹服这些黑土地里产生的智慧。
我们看到即便是身价千万的煤老板仍然在家饲养了十头大肥猪,亲自在路边挑农家肥到玉米地的情景,他很得意自己家的猪比别人家的肥壮的神气甚是可爱,一开始很疑惑他们无论多少钱都不曾打算搬到大的城市去居住的想法,他们在这个村庄里获得自己的人生意义。不管他旗下的加油站煤窑每天进账多少,而实际让他每天心情愉悦的是家长里短的小事。黑土地的神奇,让这里的作物几乎旱涝保收,村民开玩笑讲,只要种子播下去,就没有长不出来的东西。大概这样的经济状况,才让这儿的人们拥有如此难得的幽默感。东北女人的豪迈气概,在几乎女性不为家庭的经济收入作任何贡献的背景衬托下,不得不让人思考是什么机制让这儿呈现这种的形态。
而集体调查在这个过程中所展现的魅力,尤其让人感慨。每天的小讨论和二三天一回的大讨论,都是思想的大交汇和沟通,很多时候,当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调查的方向的时候,集体讨论都会带来很多灵感,而正是这些灵感推动着整个调查的前进。它纠正一些偏差,验证一些结论,引导我们去深入调查更多更深的领域。正是在这种集体的气氛中,个人的热情才被充分的调动起来。师兄们的坚持和毅力,让自己不敢动偷懒的念头。他们的悉心指导让我们初次调查者收获到更多。每个阶段的彷徨和不解,每个阶段的迟疑与困惑,都得到无私的师兄们的帮助。到后阶段被师兄们鼓励去主动访谈,因为访谈技巧不成熟所导致的诸多的笑话,都成为难能可贵的一种成长。而在讨论会上每个人毫不保留的交流,让人感受众人拾柴火焰高的气魄。也正是在这样的交流中,即便自己提不出很高明的见解,也仍然能在师兄们“剑拔弩张”的交锋中感受一把思想碰撞的魅力。
这次调查的收获更多的是对中心调查方法的体会,对农村研究中多小的切入点长的理论链条方法的了解,对于如何在村庄内部理解村庄的生活逻辑,对如何克服在陌生人面前的拘谨,如何打开受访人的交流欲望,如何在很多信息中敏感的捕捉到有意义的信息,提出有价值的问题,以及在面对丰富的田野信息时的问题意识。
调查中的遗憾也很多。自身调查态度的不主动,重要信息的遗漏很多,很多问题没有深入下去,调查技巧掌握欠火候,问题意识不足,等等,都是这次调查中让人遗憾的地方。
每个人的成长都要经历一个过程,这次调查的意义大概是开启了我的个人学术成长的第一步。感谢这次东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