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盘茶村札记

    ——大冶调查二三事

     

    林辉煌

    2009-8-16

     

    还是从那里的路说起吧。

    我们住的湾子刚刚铺了路基,锋利的小石块横七竖八,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这伙陌生人。我们打算不理会这些石头,穿着拖鞋吧嗒吧嗒的来回走。有一天我发现一个重大问题,就是不管我走到哪里,脚底都隐隐作痛。我赶紧挑些平坦的道路走,却发现疼痛依旧。在等待访谈对象时,我拿起鞋子一瞧,底面也没破!不可能吧!刚把拖鞋一弯折,一块不小的石块突然现身,深嵌在里头呢。

    不久我又听到小朋友程国锋的哀嚎,原来他的鞋子也挂彩了,任何一块石头都可以轻易地接触到他的脚板。他边走边往上跳,煞是有趣,仿佛这样可以摆脱石头似的。

    杨华师兄的鞋子磨得只剩一层皮,如果不是看到他的调查成果如此丰硕,我们真怀疑他是不是每天只是出去磨鞋底。有一天他终于下定决心,给自己买了双新鞋子。那双老鞋子终于可以退休,并且代表我们悄悄地留在村子里。

    王欧的鞋子倒没有报废。那几天我们到土矿去访谈,载土车呼啸着来来往往,将地面的尘土高高扬起。看到这番景象,王欧相当愤慨,这村里仅有的资源就这样被偷走了,剥削!几个来回,他的白鞋突然成了黑黄的土鞋。

    据我大略的观测,王海娟的凉鞋也够呛。这个大三的姑娘很是吃苦,走多远的路都不叫一声累。尤其到了后期,我们几乎每天要逛遍所有的湾子才能找出一个人跟我们说话。她不但没有气馁,还常常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据不完全回忆,她的凉鞋却是断了几根带子。

    邓欢的鞋子也没有逃脱苦海。下雨那几天,我们一直在那个杂姓湾子蹲点。这个湾子的派性斗争够狠,而他们的牛更狠。在一条必经的路上,雨水一打,整段路就更是淅沥哗啦的,简直不堪入目。在这段路上走来走去,我相信她心里肯定相当恨那几头牛。

    但是为什么,要走的那一天,这条路突然变得如此温柔?有时候我会想,这不是一条简单的路,它可能通向某个更真实的世界。

     

    接着应该说说那里的鸟。

    村里有鸟,这一点也不稀奇,稀奇的是一个村子有这么多的鸟。我在武汉也见过一些鸟,几乎清一色的麻雀。这里的鸟,品种可不少,有白的,有黑的,有长脖子的,有短脖子的,有爬到牛背上的,也有扎进水里的。

    我们住在二楼,为了保持空气流通,我们将房门一直敞开着。每天清晨,会有一批鸟整齐地排在阳台上,齐声把我们吵醒。有一天,我躺在床上看笔记,突然砰的一声从天花板上掉下一个东西。我起来一看,原来是只小鸟,光秃秃的还没长毛。它们的巢就在天花板的吊灯上。我们几个人一合作,将小鸟送回巢中。可是接下来几天,它又掉下来几次。开始我们怀疑是它太调皮,后来发现可能是麻雀搞的鬼。有一只麻雀总是先在阳台上晃几下,然后飞到门框上,鬼鬼祟祟地向天花板张望,不一会儿就直接跑到巢里。我们猜测,肯定是麻雀为了占领鸟巢,将小鸟给推下来了。后来小鸟就不往下掉了,再后来天花板也没有鸟叫声了。我猛然一震,难道麻雀将小鸟都吃啦!同伴们安慰,肯定是小鸟自己长好飞走了。

    有一次,我到阳台上收衣服,一群小鸟在晾衣竿上左顾右盼。我惊奇地发现裤子里长了一个半成品的鸟窝!我很不想破坏它们的劳动成果,但我更不想接下来的几天里穿同一件裤子。于是二话不说就将鸟巢毁了。没想到小鸟们不休不饶,几天后它们跑到王欧的裤管里又造了个窝。这还没完,没过多久,它们又钻进我的裤兜里造了个窝。当学生遭遇小鸟,也许可以引发一串故事,但我绝对没想到它们会与我们争夺裤子。财产所有权在这里显得很苍白。有个农民一语道破天机,和谐社会包括人与自然的和谐。原来我们可以这样地生活。

    但是邓欢很不满,凭啥小鸟不在她的裤子上做巢啊!

     

    该谈谈兔子和南瓜的故事了。

    我们跟一个大妈聊过天,她跟王欧是老乡,江西人。有一天我们访谈回来,在路上碰到大妈,只见她的大板车上堆满了南瓜。我们私下嘀咕,如果她送我们一个该多好。于是我们走到跟前晃来晃去,闲聊了一阵。见大妈无动于衷,我们正准备走。突然有人问道,这瓜是拿去卖的吗?这问的也太明显了吧!不料大妈来一句,给猪吃的。王欧大喜,猪吃的,我们就更可以吃了。于是相当直接地向大妈讨了一个。大妈没料到我们要吃,欢喜地挑了一个大的给我们。这样走了几百米,邓欢开始蠢蠢欲动,这么好吃的东西给猪吃也太糟蹋了吧,要不再回去拿一个?犹豫了几秒,两个女生就迅速地往回走,又要了一个回来。

    话说这一路上走回去,大家兴致勃勃地展开讨论,到底如何吃这两个南瓜?有的建议做菜,有的建议做粥,争执不小,最终决定一个做菜一个做粥。接下来又一个问题冒出来,怎么跟房东阿姨交代啊?这给猪吃的东西她愿意做吗?女生们开始愤愤不平,这什么世道啊,猪吃的东西都要比人吃得好,吃得健康。你看吧,南瓜粥在学校里卖多贵啊!更可气的是,这里的猪还大量吃玉米,多幸福的生活啊!事实证明,阿姨确实对这两个南瓜很不感冒,就做了一次菜,下了一次面,至于女生们期待的南瓜粥始终都没有出现。阿姨一直暗示,村里的猪就是吃的南瓜粥。

    南瓜没能满足我们,幸好有兔子补偿。胡大哥是个养兔高手,他的黑兔据说是无腥味的,而且营养丰富。第一次访谈,胡大哥就答应邀请我们吃顿兔子肉。这可把我们给乐坏了,尤其是女生们,时不时就会提一下兔子的事,生怕忙碌的我们会将这事给忘了似的。这一天终于到了,胡大哥要我们中午留在他家里吃兔肉。我赶忙给在另一个湾子访谈的师兄和小朋友发短信,要他们也过来。

    真是丰盛的午餐,兔子肉,鱼肉,还有自己种的青菜。几杯酒下肚,大家就畅快地聊起来。连平时不怎么跟我们讲故事的“山寨主”也开始大谈他之前的城管生活。他与胡大哥同住一个山头,平时可以切磋一下养殖技术。买了几百亩山的他梦想着有一天能利用山上的资源开几个厂。他种了一大片的板栗,只可惜果子还没成熟,他说,如果来一锅板栗炖鸡,那才叫美味。

     

    要说的事情还很多很多,可是我们终于还是走了,道别了那些真诚的人们,道别了那里的一鸟一木。也许我们也留下了一些什么,也许我们什么也没有留下。但是我们却带走了很多,收获了很多。我不知道别人怎想,但我知道这里是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一站。新的旅程,将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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