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平凡但不平静的日子

                                   ——辽宁凤城调查随感

    从丹东回来的车上,师姐问我这次调查有什么感觉,我淡淡地一笑,感觉很复杂,五味杂陈,难以用只言片语形容。20多个日日夜夜的不懈努力,无论从调查实践经历,还是团队感情的建立,我都收获良多,有种满载而归的充实与激动。然而,与同行的诸位师兄师姐豪情满怀、大获全胜的满足与欣喜相比,我的感觉落后并且微不足道。在去辽宁的车上,申师兄说: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集体调查是学术上的成年礼。我当时还有些漠然,但20多天的经历让我深深感觉到,自己在学术上不仅没有成年,而且尚处在懵懂的幼儿期。此次暑期调查的些许失落与感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定位太高,期望太高,也伴着年少的轻狂与心高气傲所致。从开始调查的兴奋激动,到中期重复工作的平淡无聊,再到后期重整旗鼓却时日无多的无奈,我的调查心态一次次调整,却很难跟上时间的脚步,到头来只得黯自神伤,混杂着莫名的不足与不满败兴而归。同各位调查经验丰富、理论功底扎实、调查进展顺利的师兄师姐相比,自己更觉得是个丑小鸭,不管是调查过程还是调查收获都显得无足轻重且无足挂齿。当然,成长是自己的事,虽然小有遗憾,还是让自己苍白的心灵增添了不少丰富的颜色,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与成就感,之后的回味与反思,也许更能增加此次调查的重量。

    一.那山、那人、那村

    与城市的铁笼建筑、人情的冷漠、环境的吵杂喧闹相比,农村有它独到的韵味和意境,而东北农村的自然风光,实在让人流连,让人感叹。满山郁郁葱葱的森林,大片大片的绿色映入眼帘,使刚下火车的诸师兄忍不住连连称赞,原来乡村爱情中的农村真的有现实原型。道路两旁是整排整排的玉米,汽车在窄窄的公路上穿行,感觉就是在玉米地里疾走,不多会突地窜出来一条玉带子似的河流,在朝阳的映衬下闪出熠熠的光泽,山峰的俊俏与湛蓝天空的交相浑映,使人的眼光顿时澄澈起来。这种原生态的自然风景,远可以与那些所谓的“森林公园”或“农家乐”山庄相比拟。在如此纯粹的美景中调查,不禁使人心情舒畅,心态平和,有种“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的恬适与快意。

    东北人很有闲情雅致,一般人都在家种些花花草草,几乎每家门前都有几盆盆景。这引起了我们的兴趣,问房东为什么种花,是些什么花?她说反正闲着没事,就侍弄些花草,好看些,但也不全知道这花草的名字。而董老师似乎就“花痴”些,吃完饭后,他有时会讲些花草的特征种属,也会牵扯其他的花,还讲得有声有色,猛一听,还以为他是个行家。村子道路两旁,栽种了好些很好看的花,红的似火,白的似雪,粉的似霞,各各鼓胀着花朵迎风摇曳,每次外出调查,可爱的吕师妹都会细数一下花瓣数,有时还忍不住摘几朵,直惹得大家齐声斥责。傍晚调查归来,两三个人一边交流心得体会一边讨论,不经意地望望散在草丛里的花朵,在苍茫的夜色中有时发现它们在眨着眼睛,点头致意,一天身心的疲惫顿时一扫而光。偶尔邂逅几只暮归的老黄牛或者老马,让其中的城里人张大了眼睛,不住地前后拍照,仿佛发现了奇宝。

    东北人的豪爽粗犷的性格在全国是出了名的,他们开朗健谈,待人热情,第一天外出调查,就有人主动搭讪,还要和我们唠嗑。短短的几天调查,我们似乎已融入村里了,随便出去,都会有人打招呼。东北妇女的率真算是第一次经见,隔不了多远,就有些妇女堆在一起说说笑笑,老远就听到她们爽朗的笑声。真正调查起来,他们一般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爽快地回答我们的问题,这让我们的调查显得从容舒心,尽管每天的调查很累,但访谈农户却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他们的笑语盈盈,他们特有的东北口音,他们回答问题时的坦荡直爽,把我们心头曾经积累的阴云逐渐吹散。他们的真诚质朴打动了我们。从农户那里,我们能学到一种做人的纯粹和生活的安详。

    二.团结就是力量

    之前虽然听贺老师苦口婆心地鼓吹团队的力量,可迟钝的我却并不知其中的真意。对团队的力量也并不感冒。开始调查的时候,我的个人主义就冒出来了,凭着自己仅有的一些农村知识和农户打交道,虽然没有交流障碍,却也很难进入农村。跟着师兄师姐一起调查,抄了几天的笔记,却并不知笔记为何物,有何用。农村展现的是一个广阔的世界,我却不得其法而入,渐觉记录的无聊,马上就懈怠了,每次的调查笔记就几个关键词,1~2页而已,每次小组讨论或者大组讨论我都是根据自己的记忆去整理思路,再发言。由于很难进入农村,对农村的基本情况了解,罗列了一大堆数字之后,我就开始手足无措,每天问相似的问题,每个人的回答也大同小异。也就是一个星期左右,我就感到了调查的无趣,而师兄师姐却并不解惑,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调查经验是需要假以时日,靠自己的勤奋加悟性而得的,在我心情跌落到谷底的时候,董老师突然驾到,并且下命令——尝试单人调查,我就跟照葫芦画瓢地调查了几个农户,可是却依然是个门外汉。几天下来,我逐渐发觉自己的问题,如性格上的毛病,问问题不深入,喜欢漫天胡扯,问题没有逻辑……之后又是两个人一组,知道了自己的问题,我有意识地听师姐提问并学习,渐渐有了一点感觉。在调查的后几天,我的调查欲望开始高涨,可惜时不我待,要走了,真有些气馁。我发现,原来团队对一个人的作用是潜移默化的,你所需要只是摆平心态,而团队这种纠错机制是从实践中来,在无形中移入头脑中的,这种团队的力量,才是无比强大并且不可战胜的。

    讨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也读了一些书,各式的观点曾在自己的头脑中互相打架,也曾因此觉得学术的无意义。现在想想,那是因为纸上得来的学问已经成了文本,和实践有了一定距离。而每晚当大家总结当天的调查经验,并就一些问题深入探讨时,突然发现,各式的理论观点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冒出来,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调查中所涉及到的一些主题,自己也曾粗浅地涉猎过,针对有些问题的论争甚至纠缠过自己,但就农村具体问题进行讨论时,一些观点立马就显示出它的荒谬性,自己的思维异常地活跃起来,知识的迁移能力也逐渐增强。而某位师兄的调查切入点或社会学想象也给自己深入调查提供进一步思考的空间,思维和视野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打开,这实在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在调查的后几天里,翻翻大小组讨论的笔记,看看别人的思维进路,有时候有种豁然开朗,大彻大悟的空明。而董老师适时机智的启发,在我们山重水复绕不出思考的怪圈时知时恰到好处地点拨答疑,让人有种柳暗花明、眼前豁然一亮的感觉。一个好的团队在有平等的主体相互探讨以及智慧的主持者不断引导的基础上,个体的确会爆发出巨大的潜力,这在体悟后几天的调查讨论中越来越明晰,以经验为基础深发的思维碰撞,让学术本身有了灵魂。我的心智也在团队的整体启发下有了不小的进步,可惜,也是在调查的后期,才渐渐明了讨论的真义。

    团队建设也曾是贺老师反复强调的问题,我当时也是丈二和尚。但在此次调查中我却体会很深刻。东北的气温温差很大,晚上还要烧炕,而白天却有些热,进东北的前几天,就接连有人感冒了,虽然不是什么大病,可是却很折腾人。陈师兄临走时就带有常备的药,此时派上了用场,渐至药不够用,他又在繁忙的调查之余去乡村诊所买药。宋师姐平时在生活上很关照大家,时不时地买些水果犒劳一下我们。每天调查结束,我们都会交流一下心得感受,从中学习各人的长处,同时反思自己调查不足。闲暇之余,大家互相开开玩笑,嬉戏打闹一下,给平凡的生活增添了无穷乐趣;在月夜,我们也会谈人生,谈理想,谈事业,谈一些生活细节,从中学习做人做事的经验,感觉生活充实而饱满。董老师是一个很有幽默细胞的人,当大家调查比较累,讨论比较困倦时,他就会构思些有趣的事,打破这沉闷的气氛,让大家在放松之余再次激活思维,平添些生活情趣。走的那一天,我突然发觉,自己对团队5人这么“熟悉”,对他们这么了解,团队感情也得以建立。大家都开始叫对方的小名,像是一家人。我想,在这个因陌生而疏远的人事往来中,能有机会建立这种真挚的友谊,将是人生一笔很宝贵的财富。

    三.我的调查反思

    虽然前述了团队调查的一些好处,但我的发现太晚,没有主动探索的精神,没有适时总结,不太注意生活细节,做事不太虚心,心态没调整好,致使调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调查感觉并不算太好。具体说来,有以下几点:

    1.角色定位不明。初次跟着团队调查,自己调查经验尚不丰富,知识积累也不够,应该是虚心诚意地向师兄师姐学习社会调查方面的知识,但自己却有些个人主义,与团队的调查节奏不合拍,调查兴趣与热情也只坚持了几天,之后人就懒散起来,抄笔记也不太认真,后来经过董老师的纠正,才慢慢认清自己的位置,认识到如何做好一个初学者,但时不我待,不禁为前面十多日的轻浮而后悔。

    2.心态不端正。要想真正在学术上成年,就必须让自己沉下去,深入老百姓的生活点滴,而我开始时却没有端正心态,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当作外人在村庄的外围游弋,没能真正深入村庄内部理解村庄的性质,形成一些错误的判断,洋洋得意还不算,有时还特别地固执己见,听不进师兄师姐的劝告,由此也莫名地觉得田野调查的无趣。自己戴着一副有色眼睛,带着一份稚嫩且轻狂的心态看待村庄,自然收获甚微。一个好的心态将发现一个美妙的世界,可惜,我错过了一些沿途美景。

    3.个人性格因素。初次调查者对农村有种“窥探欲”,总想一览农村的方方面面。而农村表层现象,很容易在几天之内就摸清个大概,而我又是个急性子,磨蹭了几天没见收获后,就感到有些浮躁,有些没意思。而真正的调查是“慢功做细活”,是要在反复研磨中总结提炼,调查验证,升华抽象的,我的毛燥性格让自己体验不到“反刍”的乐趣,蜻蜓点水的乱问一翻后,自己就有些泄气,也就不再用心倾听。有时访谈不善言辞的对象,老是问不出话,就有些失落,沉不住气,渐渐地失去了访谈的兴趣,一上午访谈一个人于我来说就是种折磨。实践磨合性格,性格在实践中完善,后来自己认识到毛病所在,慢慢改正,还是有些效果。

    四.那些平凡但不平静的日子

    在辽宁的20多天里,我想,我的收获不仅仅是简单的调查实践,而是方方面面零碎但很有意义的心得体会,这些所得所感与个人的成熟,个人的人格健全,个人的心态有关。而与那些调查取得“辽沈战役大捷”的师兄师姐相比,我的实践收获是微薄且不足道的,我在农村调查实践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辽宁之行,让一个很俗气很浮躁的我逐渐变化,这种变化的过程虽然缓慢且漫长,但它毕竟由此起步,使我在20多天平凡的调查生活中感受到一种心绪的不平静,从最初的无所谓,吊儿郎当的浅薄,到心情跌落谷底,觉得调查生活的琐碎无聊,再到慢慢解开心结,初尝调查的乐趣,然后是思维的训练与众人拾柴的厚积薄发,其中的酸甜悲喜,就这样沉淀在这短暂而漫长的日子里。我该怎样纪念我的辽宁之行呢?申师兄说真正的农村调查是学术上的成年礼,而我却从此想到,一次名副其实的农村调查应该是人生的成年礼,虽然在成年的路上我才刚刚起步,但我对自己有信心,因为这里有葱绿的山,有白凌凌的水,有真诚朴素的农户,有热情坚强的调查团队,再加上自己脚踏实地的调查,之后深刻的总结反思,我怎能不成为人格健全、心智成熟、心态端正、心境平和,境界高尚,纯粹的,对社会有益的人呢?这也许就是中心所说的“全面发展”吧。

                                                             

                                                      200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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