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坟

     

     

     

     

    关于坟,似乎并无多少人提及,就像死并无多少人提及一样,因为这都是不吉利的字眼。不过一提到坟,我不是立即想到了死,而是想到了祖先,祖先不是“死人”,祖先是死去了,或者死去多年了,可是他们并没有“死”,在坟里的是他的遗体或者骨灰,可是他的魂并在此,而是早已经到阴间世界,过另外一种生活。不过提到坟,我仍不得不想到死,因为只有死去的人才有坟——当然死去的人有坟也只是汉族社会的习俗,现在流行的火葬也或多或少改变了土葬的习俗,例如有的人把骨灰放在家里供奉,死去人没有了坟,只剩下一个坛坛罐,或至多有一个遗像作为象征物供家人哀思、纪念。

    我生活的村中到处是坟地,只要是不种地的地方,几乎没有空余的角落看不到坟的,以前并未感觉奇怪,到外面跑了几个不同的地方后,才感到坟之多是多么地独特,大概那些地方的孩子都不会感到坟的分量,和坟给如我一般幼小的心灵的影响。到了后来,思维逐渐打开,才知道回过头来看这种现象,坟的现象与“我”的现象。

     

         小时候怕走在坟山之中,严格来说是独自走在坟山中,放学路上,有一段路是一个林子,白天都阴森森的,随处可见坟,我和小伙伴们提着心,轻轻地走过去,怕惊动了里面睡着的亡魂出来吓我们,大人们有时也教育我们小孩不要去坟山乱玩,因为那个地方“不干净”,比如亡魂出没,容易撞着孩子们从而带来灾祸。我们的确是不敢再坟的周围放肆打闹玩的,因为害怕,我们晚上不敢走在这种林子里,下午放学了就马上回家,就怕太阳要落山时众多魂灵出没在小路上。在那个充满了鬼魂和精灵的文化氛围里,我从小就学会了对这个阴间的、神秘的世界的想象,对这些坟之类的地方感到不可言说,而且要尽力避免单独在其中出没,以免不幸的事情降临。

    长大了,而且上坟次数增多,科学知识也增多了,渐渐感觉到坟不过是一堆土而已,里面睡着的是一个已经过世的,不能施展任何力量的祖先,我想问,“为什么要给他们送饭菜,要上坟烧香纸,还要放鞭炮?”产生疑问是必然的,因为知识,因为怀疑行为和观念的合理性。爸爸解释说,这是纪念祖先,这表明了后代对前人的不忘,表明了子孙的孝敬之感情。现在想来,上坟就不仅仅是为此了,上坟是必须的,不然为何立个坟茔在哪里呢?

    这在当地是不言自明的,不过看多了书想法就不同了,有的地方风俗中是没有坟这一说法的,例如天葬、水葬,悬棺等现象就生动地说明坟不是必须的,人死之后不一定要给他一块土地。现在的火葬政策不也这么宣传的吗?人死就什么都不是了,火化了之后不占地,可是这些政策部门哪管人民之极力反对呢?村庄的老人照例全部采用古老的风俗,一部分老人不愿意火化——因为怕烧的疼,儿孙就按照意愿在村里土葬了,一部分虽然按照政策火化但是并未丢弃老风俗,仍然把骨灰入殓,用棺材用“八脚”[1]用长长地送葬队伍送到坟地,依旧安葬之。

    坟是必须的,任何一个老人都需给他安排一块土地,或近或远,而且很多老人在生前就好安排自己的后事,坟地就是极重要的一项,为了自己更为了后人。有一个老人,很有趣,我09年寒假拜访他,有一次找他不见,他老婆子说他去林子里守他的坟山的,我很奇怪,人还未离去怎么就去守着坟山的?老婆子笑着说,你太公83岁了,都快要走了,怕那块坟地被人抢去!后来她又告诉我,他是去顺便守坟山,主要的是因为他是护林的,要去看竹林。今年寒假回家,听说他去年11月已经西去,他一定是安静地睡在那一块土地上了,现在不需要守着了,因为他已经永远地在那里安居下来。

     

    知识越来越多,思考也越发不同,父辈们的不言自明到我这里,变成了怀疑,同时也就有清明的可能。我感觉到坟不仅是人情之必须,还是阴间、人间秩序之必须。

    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主要呈现为小农生产形态的社会是依赖着土地的,土地是母亲,土地供应着他们的衣食,让他们得以饱暖,土地生长的一切组成了农人生活的自然环境。农人不能离开土地,他们必须依恋土地,人由大地而生,死后同样要回归土地。文学作品上讲的有这样一种情景,即是一个远渡重洋的游子,带着家乡的一团泥土,说是想念家乡就闻一闻这泥土味。费老讲中国农民是绑着土地的,这话非常正确。我还知道许多农人子弟到城市落户之后,接在农村的父母来住,老人就住不惯,要收拾行李回家种田,说不能离开那片养育了他们的田地。中国的农耕文明孕育了中国人的勤奋温厚善良和平的性格,同样也孕育了热爱土地的文化。我相信坟之起源也一定是由此,坟是死去祖先的一个住所——祖先的住所还有一个地方是家族祠堂,农人不愿意离开土地,即使死去了就要和土地化归一体。

    说坟是人情之必须,是因为坟之建造是既是老人的意愿,也是子孙的意愿。每一个人假如并非是单身或者并非是无子嗣,那么都是要为父为母的,况且在乡村无子嗣也是要有一个继替的安排,让其有子嗣,在节日里祭祀,以免成为孤魂野鬼。老人死后,要选一处土地,由八脚挖好坟墓,然后放棺材进去,并进行一系列仪式,以保亡灵之安宁,然后是垒起土堆。三天之后后人全部要到新坟拜祭,以表哀思和纪念,那时往往还有哭泣声声。人之情感发乎心,孝亲之情是——按照中国古代哲学,人其他情感道德之根本,孝亲表现在生前孝敬父母,生后祭祀父母。人情的必须在于,即使人死也要强认为他还活着,肉体腐烂而灵魂永驻,坟是一处标记,是一处祭祀的场所,当后人亲临现场,仿佛祖先就在眼前,容易动感情的人,有时还在坟前哭泣。其实在后代的心中,祖先确实是永远不曾离去的,建造一个坟,给予祖先一个好的“门庭”,尽量地符合风水,尽量地把子孙后代全面写上去,好让祖先荣耀千代万世。我在给祖父母磕头时,心中未尝不是想着祖父母的形象,久久难以拂去,是因为他们对我的关怀,对我的爱护让我记忆在心,我相信父亲一辈为他们所养育长大更是会有种种感情发生。比如,我就不止一次地听到母亲在坟前和祖父母对话,说着和日常生活一样的话,意在让祖父母知道我们来了,让祖父母知道我目前在校里的情况,比如要考大学要考研究生,这样母亲就相信祖父母听到之后就会保佑我百事百顺,平安好运。不错,生活在这种氛围中,我也是这么想的,尽管严格来说这是不会灵验的,可是我打心眼宁愿相信这种祈祷也会做这种祈祷。

    说坟是人间秩序和阴间秩序之必须,为什么呢?人生在世,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各就各位的社会秩序井然,无为而无不为,例如在家里的长幼尊卑,在职场上的上下左右等等,活着的人在人间是必然考虑自己的位置的,不能越位行事,触犯禁忌规条,否则就坏了事情,破坏了秩序。阴间同样要有秩序,阎王殿里按照生前行善行恶把人分类管理,实现了阴间地府的秩序,这是一种,不过坟的落实到每一个人却是一种社会秩序之必须,可惜并非是这样。有的人,死后并无一座坟茔,于是在阴间,他就成了孤魂野鬼,是无常们捉拿的对象,他们必须被铁链锁着,以便实现安宁。

    人间也是这样,阴间秩序不好会影响到人间。对于未得到安葬的人,民间是极害怕的,村庄的术士在帮助人收魂魄——就是指不小心撞到鬼魂丢了魂魄的情况,这种鬼魂指的大多是孤魂野鬼,这种鬼魂由于无处安身——即是无一座坟,而不得不漂游在乡间,如果那个小孩——力量不够不敌阴气重的鬼魂,大人是很少遇到的,不小心不幸运那么就可能撞掉了魂魄,表现出来如厌食生病等古怪的症状。父母也很担心,就会一边用现代医药,一边还要找术士来帮忙“治理”——俗话“治理”就是指专门术士做与鬼魂打交道的事情,我舅公就是此类著名人物,还有两位在村里“收米”的婆婆皆以以此为理论基础的“巫婆”(用术士不太妥当,巫婆仅仅指其行为如同巫婆,并无贬义,我也无意贬损这种行为,我也常常看到并且亲身经历这种行为)。

    我外婆家后院里有一座坟,据说是后来立起来的,写的是古墓先贤之墓,由于不知是谁,也找不到遗骨,我就知道了是地方术士的治理办法,目的是为了治疗我小舅舅的老病。垒起一块土地,用一块墓碑,就成了坟,清明等节日我外婆和舅舅就会到这里上坟,希望古墓先贤能够不扰乱家庭的秩序,而是保佑家人平安得福气,这终归是一种对平安的寄托办法,是寄希望超自然的治疗手段来起效用。

    坟,广布在乡野,见怪不怪了,对于坟的认识,也在一步步加深,我不满足于此。

     

    由坟到我的“怕”。上次爬喻家山,朋友说西坡上有许多坟,正是晚上,于是我就问大家怕不怕,有的人说怕,有的人说不怕,我总是以为每一个人都是怕的,不管有没有确定的答案认为坟里的亡灵会不会跳出来吓人,大抵死去的人不会这么坏,吓人的鬼魂都是恶鬼,很少见吧。我以为,小孩子生来就会怕鬼,虽然他不知道鬼是什么,因此让他走到坟山中,他会有不祥的感觉,感到怕,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生来就怕鬼,只是这种怕的感觉我现在还记得,是我的想象力太过丰富了吗?越想不想可怖的鬼魂形象,他们越是杂乱地浮现出来,因此要做到不怕是不可能的,最多是现在怕的少些轻些,不至于不敢在夜间行路。当然有人不会同意了,认为小孩子不知道鬼魂为何就不会害怕,你怕是因为你先有鬼魂形象在你的脑子里了,想就会怕,不想——小孩子不知道就会不想,就不会害怕。两种看法都有道理,到底是先有鬼魂的观念才害怕,还是有害怕猜想到可怖的鬼魂呢,不得而知。

    不过有件事情想来蛮有趣的,就是乡间里“鬼”与“魂”的区别,若拆开“鬼魂” 这个词。说到鬼时,我们害怕是因为鬼很可怕,有事没事吓人,也叫野鬼、恶鬼,没有听说什么善良的鬼,只有在聊斋中看到一些鬼有些人性而少了很多鬼性。而魂是人的魂魄,不是鬼的魂,因此魂是每一个人都有的,死后都会有,鬼有无魂是个问题,似乎鬼就是没有魂的,是魂魄散逸的的东西,没有魂所以会吓人害人。祖先的肉体在坟里,魂则在另一世界活动,按时回家,而且有时进入梦中,给人看到,与人沟通说话,与神并排起来,这也是人类学家的经典说法,鬼、祖先与神——神的官员,祖先是家人,鬼是外人。

    鬼的害怕是因为外人与自家人的区别,自己的祖先不能叫鬼,我们平时撞到鬼的这个鬼只能是外人,是打扰自家人的,对自家人不利的人。祖先死后还是自家人,他不会害自家人,而是冥冥之中帮助家人出行求学做事,有的老人因为婆媳关系不好不孝自杀前说要变成厉鬼掐死媳妇之说正说明了祖先与鬼的区别。孔子之派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不言鬼事虽不代表鬼事不存在,但是孔子的态度已经代表了存而不论的态度。我们平时厌恶的只是鬼的多事而已,害怕鬼干扰特别是阳气不旺的小孩。

    我怕鬼,不止是“鬼”,而且祖先魂魄不同的“异族魂魄”,这也是自己祖先和他族祖先的区别,不过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只是祭祀自己祖先,不会去祭祀别人家的祖先,别人家也不会允许,因为祭祀与否是有权限的,例如有的舅舅家就不允许女儿携外孙来祭祀外公,这种现象也有的,至少是有意见。除了自己的祖先,我们不怕,对于他族的祖先,走到他们的坟山去,总会感觉不自在,晚上是怕在这里活动的。我家右边林子的旁边就是姜姓的坟山,有几十处坟,我从小就被告诫不要在这里玩,尤其是傍晚时分“不干净”的东西多,特别不能靠近这块地方,于是我小学放学回家就害怕走这条经过这块坟山的路。一次,妹妹问母亲,七月半(也即是中元节,祖先回家接受族人祭祀,届时每天早晨在祠堂送饭菜鱼肉酒,到农历七月十二日化包袱之后就告结束,送走祖先)时,祖先回来怕不怕?母亲说不用怕,自己家的人怕干什么?

    对的,自己家祖先怕什么呢?这一点我有感受,在自己家的坟前,我不会感到害怕,只会回忆起祖先的样子,想跟他对话,求平安求好运,但是在别人家的坟前,就不会有一种慈爱的老人的想象。母亲说自己家祖不用怕实际上是农村中的你我之分,这应该在任何地方都存在。不过,农村社会总有一些野鬼,他们是淹死的,过去战争死的,不同的原因死的,“不得好死”这个诅咒用的狠词、贬义词说明了凡平常人想要个好死,不知这里是否有一种死后极力不想成为野鬼到处索取食物和钱财的意思,大约会有吧。

    认识到了一定程度,也会对些持有一种坦然之态度,不会拿科学的知识来否定坟、祭祀祖先的必要,既然生于斯长于斯这么久,也理解其中的文化习俗,那么也就会抱有一种如父辈一样的态度,年年到坟头上香送饭,一切都平静地发生,新坟垒起,人们又会如平常一样去上坟。父亲是有点文化的人,他告诉我鬼魂迷信这等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觉得这就是中国一般人的态度,只剩下及其虔诚与弱度地虔诚之分,上以为人事,下以为鬼事,既然农人如父辈一般也不是过去那么盲然了,那么他们就会持这种态度,这种态度没有什么不好,这就是一个为什么要有一个异域的想象,有一个信仰超越性世界的问题要谈谈了,这里不展开。

    这就是所谓的“祖先崇拜”,西方人给定的名字,中国人近代才知道他们几千年来就干着这么一件事情,持有的是这样一种观念,中国人认为是自然是事情,西方人一定要来奇怪,因为社会之不同造成了文化大有区别。特别是基督教认为只有唯一身主耶稣之后,所有的偶像都要被打倒——祖先也是其中之一,这是中国文化万万所不可认同的。中国人讲究祖先,若是不敬重祖先则一定被人唾骂,是忘本是不要祖宗,一句反问“你从哪里来的?”就问倒了中国文化里浸染的中国人,外国人不能理解,中国人如此“崇拜”一个死去的祖先,祖先在人们世俗生活中如此重要?

    每一个人都是生活在祖荫之下的,没有祖先就没有后代这一观念根深蒂固,而且容易理解,坟上的文字已经表明,生人与祖先的联系。各种亲属在这块石碑上尽数列出,不能遗漏。因此坟,在这里不仅是必须的,而且必须要高大宽阔,雕龙刻凤,以尽显后代之繁茂之荣华,同样这个“门庭”能够同样赐福给后代。

    在乡间,随着农民收入的提高,坟越来越成为一种后人显现其现世的地方,垒起一座坟是人安葬时必须做的,而建造坟确实一代又一代子孙的事情,一旦子孙发达,子孙增多之后,那么坟就一定要换上一块更大更豪华的碑志,以容纳更多后人和后人对祖先的称赞。一位老人给我说,他家今年换了五个碑志,是有了几个钱之后做的“事业”。这项事业意义非凡,“立片石以不巧”。近年有人发财之后也出现了“门庭”竞争的场面,大家争先恐后把祖先的旧坟打造一新,气派非凡,这等花钱不就是为了让祖先在阴间知道子孙对他们的孝敬,和后代的安好发达吗?

     

    坟,埋葬了一个人,同样催生出一番几十年上百年的思念之情来;

    坟是死的象征,坟是祖先的象征,坟是绝对平等的象征。

    坟,是人间生命之延续;坟,是灵魂最终安定之家。

    垒起一座坟,就是为一个人寻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修饰一座坟,就是后人给祖先通告自己的繁荣富贵。

    坟,同样也让人想到了生与死,民间赋予坟亦如此的意义,从更深层次来看,坟是每一个人的归属,生而平等是个平等的理想,死而平等却是一个最伟大的现实。

    一个生命首先是生物的,他有生有死,自然规律不会变,死后都是化为一杯黄土,给人遥想。

    我们都要上坟,表达哀思和纪念,对于没有坟的祖先,这该是多么不幸啊?

     

    夏柱智 2010228日修改定

     



    [1] 八脚是俗话,又称“八仙”,指的是抬老人上山安葬的八个人,一般是相邻的村落互相出八个男人担任,八脚在丧事中有特殊的地位,例如他们挖坟,他们入殓,总之,是做最危险最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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