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调查当作度假:信阳调查感受

                 

     

    从信阳调查归来,又已经二十来天了。而这二十天的时间,与我们在信阳调查相比,显然过得更漫长。回来的二十天里,虽然屡屡有提笔记下自己调查感受的冲动,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各种印象和回忆扑面而来,文字的记录在这样的状态下或许也会显得无力。然而,二十天的调查,二十天的沉淀,点点滴滴的场景在记忆中凝练,构成了我人生历程中的又一笔财富。

    田野的风景总是那么令人难忘。我们去的地方一般并不是风景名胜,但每每调查归来,对田野美好风光的眷念时常可见诸各位调查同仁的随笔之中。确实,我们是到农村做调查,这二十天的每一天都充实、辛苦而且忙碌,但是,正是这种纯粹的生活才使得风景的发现成为可能。贺老师说,要将调查当作度假,事实上,回过头来看,我们何尝又不是在度假呢?试想,白天访谈了整整一天,我们组当时中午都不休息,然后,傍晚归来,坐在面包车里,耳畔是高亢嘹亮的歌声,歌声载着我们在田野上飞奔,这是何种惬意的感觉啊!不是度假,胜似度假。要把调查当作度假一样,应该也有这样一层意思在里面吧!                    

    信阳虽然属于河南省,但没有北方大地的感觉。这里低缓的丘陵起伏,纤细的乡间公路在疏松的村落中延展开来。时不时可以见到的大大小小的池塘,以及碧浪滚滚的稻田,对于我虽然不算新鲜,但还是有点出乎我对这个地方的预期的。我喜欢绿色,喜欢田野,喜欢绿色象征的勃发的生命力,但是,走进这田野,这村庄,却给人以萧条衰败的感觉。

    美景归美景,现实归现实,条条水泥路虽然几乎通达各个自然村落,另一方面也充当了城镇化的触角,不断吮吸着日益脆弱的村庄资源。外出打工人潮涌动,留下一片寂静的村庄,老人、妇女、小孩构成村庄生活的主体,村庄似乎再也无法容纳年轻人的理想和抱负,荒草丛中那破败无人居住的房屋不正像我们诉说着这个村庄人口流动的历史与现状么?

       我们当时用“空心化”来描述这个村庄当前的形态,这种空心化是伴随着本地畸形的城镇化建设而来,当我们将视角提升并透视对城镇化这个过程,发现,洋河镇的城镇化进程也是一个揠苗助长的怪胎,城镇的发展也是伴随着“空心化”的过程。农民离开农村,虽然在城镇买房,但城镇对于很多农民来说不过是一个暂时栖居之所,他们将眼光放在信阳或者更远的地方。有房,却没有立足于城镇的职业,城镇化过程有着太强烈的政策性人为性的动因,吸纳了农民,却吸引不了大量农民在此地的长期就业。农民的奔波往返与对未来的不稳定预期结合在一起,参与到了这样一个城镇化的过程中来。在讨论中,我们对这样一种城镇化的方式抱持着怀疑和担忧的态度,对于农村未来的走向,我更感到迷茫和不安。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时不时可以看见一头大水牛。这边因为丘陵地形,以及分田的历史原因,机械化的普及程度并不是非常高,有些田块只有水牛才能下去。我们寻找访谈对象的过程中也时常碰到访谈对象到外面放牛的情况,而下午,我们的访谈有时也不得不因为老农要去放牛而中断。对于一些老农来说,牛就是他们的生命,一辈子在土地上摸爬滚打,他们不就像一头辛勤耕耘的老牛吗?

    有时,随处可见稍微从平地上鼓起来的小土丘,开始我们还没在意,后来走近细看,才发现是坟墓,有的上面压有一个土块,高高耸起,而有的则已经坍塌了格外的不显眼,一不小心从上面走过去了都还不知道。偶尔能看到一个立碑的“豪华”坟墓,在空旷的田野中就特别显眼了。

      

     

    二十天的调查我是在迷茫和焦虑中走过来的。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调查,但以前的两次调查与这次比起来显然是小打小闹,在深度与强度上与这次调查都是不可比的。

    这次调查没有任何特定的任务,就是理解农村。虽然我们以“方方面面都调查”来敷衍外人,但事实上个中理念和方法只有参加了调查才能真正体会得出来。这样的调查是村庄内部问题逐渐浮现然后有意识的拓展并加以深化的过程。才开始的时候,是通过对村干部的访谈了解村庄整体概貌和较为全面的信息,可能比较粗略,但是能够为后面的调查和访谈提供大的方向和框架,在这个阶段可以形成对村庄的初步印象,接下来的精英访谈,比如对小组长的访谈,就可以较为深入和具体的获得信息,村庄内部的那些现象在讨论中就凝聚成为几个大的主题,在此基础继续深入也可以更加有的放矢。对比调查初期和最后的阶段,仔细体会这个过程,还怎会有“蓦然回首,恍然大悟”的感喟。

    就我而言,在调查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我那点可怜的调查经验加上不少的农村生活经历对付调查应该是不成什么问题的,但是随着调查的逐步展开以及问题的浮现,我越来越无法平静下来。当我抛却理论,直面经验,沉浸在活生生的经验世界中之后,当经验逐步向我们展开时,忽的发现凭自己的力量很难把这些经验抓起来。郭亮师兄那句广被引用的话“村庄内部找问题,现象之间找关联”确实已经成为对中心方法论的精辟总结,而我的这种困扰,如师兄所说,还是在于问题意识不够明确。面对经验的无力感促使我开始反思读书、调查、思考之间如何勾连的问题,一方面如何避免宏大叙事对经验的吞没和歪曲,从而在经验中寻找真问题,另一方面,又能在对经验的整体把握的基础上进行一定的提升和抽象,而我之前则可能过分看重了前一方面,什么也不管,先进去了再说,结果反而陷于经验的泥淖中不可自拔,幸而有小组和大组的讨论,才使得我能及时从细碎的片段中抽身出来,尝试着对经验进行建构性的思考。

     

                                 

    离开城市的喧闹和烦恼,进入村庄就好比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安详宁静而又纯粹,除了调查和思考什么都不想。这样的生活是安逸而又充实的,我们小组七个人虽然来自各个地方,但是,这短短二十天的生活经历却是难以忘怀的。

    每天早晨坐车从敬老院出发,一天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清凉的风,悦耳的歌声,伴随着我们来到农户家,适逢雨天,田野中老农打伞放牛的场景真是一幅以朦胧烟雨为背景的水墨画。刘锐是一个能人,车里放的老歌他几乎都会,不知是谁开玩笑说他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人,还有他那经常跑掉的声音总成为我们的笑料。

    在调查的前十二天,我们中午都不回来,午饭由村干部安排,应该可以用“派饭”这个词来形容吧!相比起来,我们这个小组应该是三个组里面吃的最好的,但是这也是以牺牲午睡时间为代价啊,有得必有失嘛!在农户家吃饭也并不轻松,河南人好客是出了名的,再加上村干部在旁一个劲的劝酒,一顿饭吃下来,差不多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人仰马翻、头晕目眩。即使每顿饭之前都约好说不喝酒,但是在主人和村干部的围攻之下还是招架不住只能勉强喝那么一点,带队的贾师兄的酒量不行,喝一点点就全身发红,经常是刘锐或者李伟顶上,我因为最小可以在一旁相对安然地坐着。汪师姐和何老师是不喝酒的,而田云飞学姐还可以喝一点,毕竟是北方女孩嘛!饭后稍微歇息一下就开始下午的访谈了。

    每天的日子都分成三个时段,上午访谈,下午访谈,晚上讨论,开始还不太习惯,早上也起不来,但重复的力量是强大的,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极富规律性的生活,虽然我们没有晚上熬夜奋战到凌晨两三点,也没有像敬老院的老人凌晨四五点就起床劳动,但也能从这种充满节奏感的生活中体会生活的意义。

    初次调查,可能更多是一种体验,并在这种体验中生发出对农村和农民的关怀,如此,后续的调查以及学术历程才会有源源不断的精神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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