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比起传统中国,现代中国的农村家庭发生了很多重大变化,比如,等级森严的权力关系被打破了,旧式的婚姻制度取消了,妇女获得了相当大的自由度。但所有这些都没有取消家庭在人们的生活中的重要性。而既然家庭是重要的,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也对人们的幸福生活有着决定作用。[1]但人们又不能依赖传统的等级结构来调整关系,而必须以自己的方式形成权力平衡。特别是夫妻之间的权力平衡,对于现代家庭的维系非常关键。

    人们往往把夫妻之间的权力失衡当成家庭政治中的不义。现代中国家庭革命的努力,就是要在家庭中实现正义。但家庭中的正义又和家庭之外的正义非常不同,因为家庭政治的目的不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只要家庭仍然存在,维护正义的目的是要双方继续一起过日子。家庭的出发点是家庭成员之间的亲密关系,最后的目的是要形成更好的和谐关系,但这又要通过一种政治性的权力游戏,通过消除生活中的不义来达到。这就使得维护家庭正义的“礼”和维护公共正义的“法”之间有非常大的不同。特别是在基本上没有传统宗法制度影响下的现代家庭,这种区别就尤为明显,而夫妻之间的权力游戏也变得尤为复杂。[2]

    本文试图通过康娱和素荣这一对农村夫妻之间一系列的权力游戏,从微观角度考察农村家庭中礼与义之间的关系。这个故事是我2001年在华北的孟陬县作关于自杀的田野研究时得到的。康娱是钩弋村较大的康家的人,2001年是50岁刚出头。[3]

    个案

    我第一次听说康娱和素荣的故事,是钩弋南头的将济在谈到她的自杀未遂时带出来的。将济在谈了她自己喝药的经历后,又引出了一连串的自杀故事。她告诉我,她的亲哥哥将返是上吊而死的。在进入康娱和素荣的故事之前,我们需要先简单谈一谈将返的事。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将返在一个宣传队里当演员,非常红。在同一个宣传队里,有一个总演阿庆嫂的漂亮姑娘落蕊吸引了她。他们两个自由恋爱结了婚。落蕊有个表弟叫江中。八十年代初,江中、昌披、大招子三个年轻人开始一起做生意。他们在江中的家里造酒卖酒。后来,有一个东北的女人幽昧来到了孟陬,据说她擅长造酒。他们就和幽昧合作。三个人都和幽昧鬼魂扯不清,这下激怒了江中的媳妇。她和江中吵了好几次,不准他们在家里造酒了,最终还和江中离了婚。但在他们还没有离婚之前,几个人不能在江中家造酒了,就必须找另外一个地方。因为江中和落蕊是亲戚,他们就挪到了将返和落蕊家造酒。那个时候,康娱也正好想做酒的生意,就和他们合作,也到落蕊家来造酒。将返和落蕊熟了之后,就和她靠着[4]。当时将返得了个病,下肢瘫痪。由于落蕊整天和康娱鬼混,一点也不管他,他在一个冬天,在自己家里上吊而死。后来,这群混混酒也作不成了,就散了。江中娶了幽昧。他们开了个饭店,目前是钩弋最挣钱的饭店之一。但大招子和康娱依然很穷,昌披运气比较好,现在到城关镇当干部去了。

    将济在讲了这些事之后,告诉我,就在康娱和落蕊靠着的时候,康娱家里也闹翻了天,他媳妇素荣也喝过一次药。后来我到了北头,和素荣谈起来。她很爽快地承认,她确实喝过药,而且还不止一次。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听她讲她的故事:

    “我跟康娱结婚,全是因为我家庭条件不好。要不,我才不会到钩弋来呢。我14岁就死了娘了,从小没娘,俺爹还不是俺爷的亲儿,是过继来的。家里边忒乱了。俺们跟大伯大娘一起住,大娘特别坏,挑拨得俺奶奶要离婚。在娘家过得不好,俺哥老早就想叫俺嫁出去。我不愿上远处去,愿意在近处里找个婆家。开头有人给说了一个,听说出身不好,小时候让娘领着要饭吃,后来娘死了,让人收养了。那介绍人不安好心,我打听出来是这么回事,说什么也不同意。

    “后来有人来说钩弋,我说,‘家里边兄弟还小呢,不想这时候结婚,过几年再说。’我知道她说的是康娱。我打听说,康娱的娘和他爹离婚了,又跟当院的结了婚,就不愿意。[5]她说,康娱他娘嫁的不是当院。俺哥也非得让我答应,不愿我老在家里待着,我就同意了,到年下了,就登记结婚。

    “那时候,俺公公还在山西上班呢。俺们办了事,就上山西去看他。俺公公给了一床被子,还有五块钱。俺们是腊月二十四走的,正月初二回来的。康娱领着我,先不进家,说是先去上他娘院里去。按说是该去,可就这么空着手去见婆婆呀?那老人倒是挺好的,说话挺和气。我说:‘娘,你看这空着手就来了。我就给你拜个年吧。’磕了个头,婆婆给了十块钱,还有一身衣服。俺们在那里吃了几个饺子,就回去了。这就结了婚了。我就回了娘家,婆家这些事都没跟爹说,怕他惦记着。

    “第二年,俺们有了个闺女。快过年的时候了,有人来找他,说有事,他正好没在家。我猜那准是要钱的,等他回来就问他是不是要钱的。他说不是,就出去玩钱去了。我心里挺别扭,刚生了孩子,又快过年了,还没买年货呢。家里这事他什么也不管,只知道玩钱。我一赌气,就回了娘家了。正碰见回哥。他问我为什么家走,我说不为什么,就是家里去看看。也许回哥跟孩子他奶奶说了,她叫人来叫我。我说,过几天再回去。又过了几天,回哥也来叫了。那是腊月二十六了,我看不回去不好,就回来了,跟俺爹也没说这些个事。谁家过年这样呀?他还是天天去玩钱,除了初二那天去拜年。你说我这活着有什么劲呀?他比我大十二岁,本来就没愿意跟他,结果来了什么也没有。穷还算不上什么,他还一点也不正干。

    “后来有了俩孩子了,大概是八一年,他觉着这样混不下去了,也说:‘不能再玩钱了,混不下去了。’他就不玩钱了,种了点西瓜。刚过得好点了,他就又去玩钱了。这一天,俺们娘儿三晌和也没吃饭,他玩了一天钱,晚上才回来,弄了点烩饼。那天又是风又是雨的。他见俺们没吃,自个也不好意思吃,就叫俺们吃了烩饼,又跑出去玩钱了,一直到天明。等明了他回来,我气坏了,跟他说:‘我不跟你一块混了。你别回家来了,光玩钱去吧。’你猜他说什么呀?他说:‘钱是贱种,越花越勇。’他还说,要是没钱了,就把房卖了。我坚决不干。我说,哪怕是离婚,也该分给我二间房吧。要是卖了房,我跟他去住牲口棚啊?我不干,不能卖房。

    “他也觉着实在不行了,就打算去北京干点活。第一次他去了五十多天,挣了600多块钱。第二年又去,挣了点钱,后来就不去了。我一个人在家,俩孩子弄不了,得叫他跟我弄孩子。

    “到了老二五岁多的时候,俺们说要离婚了。那一段正演一个电视剧,叫《蛙女》,挺好看。俺们没电视,他就老带着孩子上康回家看电视去。孩子在人家扑腾,他们也有孩子,孩子们光打架。他后来不去了,不去了可也不在家待着,就又上昌披家去,整宿整宿的。回到家,倒头就睡,也不铺炕。我就说他:‘谁这么一宿一宿不在家呀,丢了东西怎么办?’俺们为这个吵了一晚上,把他说烦了。他说:‘你要愿意在这就在这,不愿意,就去蛋去。’说良心话,我还真不愿意跟他过呢,还这么横。离婚就离婚。那时候,俺们家里有了两万多块钱了。我也不要孩子,也不要钱,给我1000块钱、一床被子就行。我说:‘你要是能接受这个条件,咱们明天就去办。散了你好我也好。’第二天早晨,俺们支走了婆婆[6],就去公社要离婚。公社的人还说和,说:‘不离不行吗?’不离不行,没条件,都商量好了。办完了,我就家走了。

    “娘家问:‘怎么舍得回来呀?’我说:‘这回家来不走了,这回回来可得在自个家待长些。我跟他们说,要是钩弋来人,一概不见。要问,就说我上舅家去了。’我就去睡觉了,钻了被窝了。

    “钩弋来了好多人,来叫我回去。我都不见。还有个人来,说我欠他一百斤柴油。我想起来了,我还没还人家的油呢。这不能不见啊,我就见了他了,说我这时候没法还油,第二天一定还上,到时候找人给他送去。那时候下午五点多了。我跟这个要油的说着话,别人也就都进屋去了。我的俩孩子都来了,连孩子他奶奶也都来了。她说:‘你要不回去,我就给你跪着。’我说:‘娘,快别。这几年你待我不错,俺们虽然离婚了,我还认你是娘。我从小就没娘了,就认你当干娘吧。可是我不能回去。’后来,两个孩子都回去了,可是他们的奶奶还是不走,非得叫我回去不行。我觉着老这样下去,这面上也不好看。算了,我也不要什么条件了,看在孩子份上,就给老太太个面子吧,别让当街的笑话。我就跟着她回到钩弋来了。

    “回来以后,俺们又盖了两间房,可是没复婚。我跟他说:‘你要对我再不好,我还走。’他也认错,说我愿意走就走。后来把房子盖上了,可他还老是玩钱,改不了了,不打我不骂我了倒是。

    “俺们是过了六七年,才又复的婚。那是他跟那个小蕊跑了时候的事。他们跑了,过了两个月又回来了。他们跑了这段时间,我一点也没闲着,在家看着牛,把牛卖了230块钱,还给他照顾爹娘。我跟孩子他奶奶说,牛卖了230块钱,给你30,打打麻将什么的,200给俺们用。我还在家里养着鸡,种着地。那时候手边有七八千块钱。大伯子都不帮我,什么都是我自个干的。头四月十八[7],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还住在俺们家里。那时候将返还没死呢。家里边是三间房子。孩子他爷在东屋住,我在中间那间屋,他们在西屋。实在不像话了,书记就来干涉了,说了说,小蕊就走了,康娱跟着她出去了。孩子他爷还问呢:‘走了?谁跟着她走的?’我说:‘你们那畜类。’他急了:‘这是怎么说话?’我说:‘不是你们的畜类,是当街的畜类。不是畜类吗?你们这是祖传。’他气得要跟我撞头。这时候,谁怕谁呀。后来,康娱又回来了。他问我:‘怎么着?’我说:‘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要觉得孩子跟她叫娘不抱屈,就跟她登记去。我就还走。’他说:‘你要看孩子抱屈,就跟我登记去。我要跟她登记,你就告我重婚罪。’我就跟他去办了复婚手续。可是他也没变多好。你说,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呀?

    “我第一次喝药是两年以后的事。是这么个原因。我兄弟给人家卖了个孩子。那一家穷得实在过不了了,要把孩子卖了,俺兄弟就帮他介绍,做中间人把孩子卖了。要是犯了事呢,就说孩子死了,还堆了个小坟头,找人作证,说见着埋了。可是结果还是被查出来了,公安局查出来了,把他抓起来了。俺们那媒人也抓起来了。她也一块卖的,他们得了5000多块钱,媒人拿了2000,俺兄弟有3000。这就要坐法院。俺们连忙找人托关系,得给他拿出钱来呀。俺们给人送了礼了,又退赃,还得罚钱,总共得拿出5000来。我跟俺姐商量好了,说是一人拿一半。我没跟康娱说要拿钱,光跟他说得找人跑,不用他管。那时候俺们正没钱呢。我好不容易凑了点钱,就去找俺姐,叫俺们村的可喜开着车。谁知道,俺姐说没钱,说钱都使着买了东西了。我怎么说好话,也是没钱。我往家走的这一路上就哭啊。可喜就问我怎么了,我把这个经过跟他一学,他说他有点钱,借给点。他拿了2000,我又找人借了点,这算凑够了,俺兄弟这才出来。我说:‘兄弟,往后这种事可别干,可没钱弄你出来了。’最后这借钱的事还是叫康娱知道了。他这回可找着理了:‘你说我不过日子,你这叫过日子呀?’他就老是这么说我。你说,得这么揭我一辈子呀?不光他,连孩子们也说。孩子们上学跟我要钱,我没钱给,他们就说:‘你有钱给俺舅,就没钱给俺们?’那时候,俺们村里边的信美,刚刚因为男的不正干喝药死了,俺们当院里也有人喝药死了。俺们看信美出殡,有人可惜她,说:‘怎么这么着死呀。我可不这么死法。’我心里说:‘我早晚也得走这条道。’

    “那时候,他还是天天晚上去玩钱。俺们分屋睡,他也不去干活。我就盘算着要死,找机会就都跟康娱交待了,都借了谁多少钱,叫他别忘了还,可喜借给的也说了。那天吃药谁也不知道。早晨起来,吃了饭了,我就上街买了安眠药来,又买的新鞋新袜子。我准备穿上那好衣裳,可一想,这样就让人猜出来了,也就没有穿。我把被子、裤衩、里边的衣裳都洗了,搭在绳上,我怎么也得穿着干净衣服死呀。那时候正好有人来要借洗衣盆,我说:‘你没看我洗衣服呢吗?快找别让借去。’这话是笑着说的,谁也看不出来,我正打算死呢。我就一件一件地想这些事,越想越生气,越想越生气,也不等衣裳干了,舀了一瓢凉水,把一瓶子安眠药吃了,就迈上床去。俺们是这么住着。一共三间屋,我在中间这间,床在南边,西屋的床在北边。本来我想脱了鞋上去,可是要是有人坐在西屋的床上,就能看见我的鞋。我就没脱鞋,穿着衣服上去躺着,十分钟都没有,就迷迷糊糊的了。谁知道这时候康娱进来了,说:‘你不干活去呀?大白天还睡觉?’我说:‘不干。’他说:‘别一天介吵吵着要走。愿走就走,这回可不怨我,是你们家自个的事。’他说着,就要送我回娘家,抱起我来要把我放上车子,以为我闹脾气呢。我一使劲,就从车子上掉下来了。我说:‘我哪里也不去。’我回到屋里上床,这时候就不会说话了,糊糊迷迷的。药已经行开了。他一看这样,也有点明白了,就慌了,问我:‘你不得劲?’我含含糊糊地说:‘不不得劲。’他就又把我抱到车子上,送我上医院去,出门的时候我脑袋撞到门框上,撞了个大包,我当时一点也不知道。一会就到了医院,很快没事了。第二天早晨,我醒过来了。他稍微好了点。

    “后来又过了一年多,他一点也不好,还是老玩钱,说也不听,玩起来不吃饭、不干活。我又想死了,实在是不想活了。那是六月里,挂着蚊帐呢。那天他又去打了一晚上麻将,快早晨的时候,我吃了药。他不知道,还睡着呢。正在这个时候,可喜来了。他是个小孩,也没什么忌讳。要是个辈大一点的,我这回就死成了。他进来说:‘婶子,借我小推车使使。’我说:‘推车没在家。’他出去了,可能又觉着不对劲,又回来了:‘这么晚了,怎么还睡觉呀?’小孩也不管别的,就伸手一摸,我早不知道事了。他连忙叫康娱,一块送我上医院,救过来了,等回来天就黑了。

    “这就是我两次喝药的过程。你说我这么着活着有什么劲呀?到这时候,我还常想着死呢。人家都说我没囊没气,跟这么个人过,有什么意思呀?”

    分析

    在听了素荣的故事之后,我觉得最不可理解的是,在康娱和落蕊靠着的时候,她不仅没有自杀,反而和康娱复了婚。本来,康娱与落蕊的事应当是对她最大的伤害,但她的自杀好像与康娱的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反而是她娘家的弟弟的事引起的。我们应该如何来理解这对夫妻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素荣所遭受的一系列委屈呢?

    从结婚一开始,素荣就对康娱就不怎么满意。康娱不好好过日子,整天在外边赌博和靠人,对素荣还态度蛮横。他既不能为家里的生活日用打算,也不能与妻子以礼相待。人们对康娱的一般评价是,他不过日子。不过,恰恰是因为他不过日子这一点,素荣在家里有充分的道德资本,足以理直气壮地批评康娱的种种毛病。而且,康娱还不像康回那样,不是因为妻子过于挑剔而起的矛盾。不仅街坊邻居人人知道康娱的这些毛病,他自己也很清楚。因此,在一般的家庭冲突中,康娱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素荣之所以不愿意把家里的这些事情告诉自己的父亲,是因为害怕老人家担心。虽然家中的种种不幸说起来也没有什么荣耀的,但她毕竟还是常常和村里人抱怨,也愿意向我倾诉,因为她自己没有理亏的地方。她的委屈都不能让她自己负责。她深知,我们都会比较同情她。在家里的那些斗争中,她随时可以反抗,从来都不仅仅是个被动的受害者。

    康娱和素荣之间很早就开始了这样的权力游戏。他们结婚一年之后,素荣因为对康娱不满,在过年前赌气回到了娘家。虽然康娱不太在乎此事,但他的母亲和本家的康回都知道,年是不能这么过的。他们也深知,错一定是在康娱那里。素荣回娘家是对不过日子的康娱的一个惩罚,而且是有道理的。如果康娱顾及整个家庭的生活,就应该向素荣去赔礼道歉,请她回来。但他并不想这么做,于是这个权力游戏就无法终结。康娱母亲和康回从大局考虑,代替康娱向素荣道歉,不断叫人去请素荣回来。素荣虽然对康娱依然不满,但却不能不领他们的情;如果她仍然坚持不回来,那就是不给他们面子,把自己变成没道理的一方了。所以,她在腊月二十六回到了钩弋。这个权力游戏虽然以素荣的回到钩弋结束,但素荣与康娱的关系并未缓和;相反,素荣反而积累了更多的道德资本。

    无论是从钩弋乡亲们的口碑中,还是通过她自己的叙述,我们都可以看出来,素荣是个比较能干的媳妇。像她第一次见婆婆的时候,虽然康娱把她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她还是能够巧妙地解释自己空手而去的无礼,博得了老太太的欢喜。虽然康娱整天在外面胡混,她还是省吃俭用,攒出了两万多块钱,这在八十年代已经是相当大的一笔钱了。在每个回合的权力游戏中,素荣也能看准时机,聪明地抓住丈夫的把柄,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积累道德资本,什么时候可以充分利用这些资本,什么时候可以愤怒地指责,什么时候可以用回娘家相威胁,什么时候又应该适可而止,不落下把柄。康娱是个混混,无法放弃他的那些坏毛病,但在家庭政治中,他一直没有占过上风。他在只有一点烩饼的时候,只能不情愿地让给素荣母子吃;素荣坚持说不能卖房子,康娱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素荣需要他在家帮助照顾孩子的时候,他也必须从北京回到钩弋。在整个家里,素荣说了算,康娱自知理亏,根本说不上话。

    不过,素荣在权力游戏中的这些胜利并不能给她带来多大的幸福。康娱虽然在权力游戏中无法取胜,但他不会有什么改进;而他越是胡混,素荣的道德资本越多,但她并不会为此而希望康娱继续混下去。正如我们在本文开头所说的,家庭政治的根本目的是进一步的和谐关系和好好过日子。如果无法达到这个目的,再多的胜利也没有意义。

    素荣对康娱的反抗的高潮无疑是离婚。当我们回过头来看这件事的时候,很难说素荣的目的是否真的是要离婚。谈到此事时,将济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假离婚,因为村里有过为了多生一个孩子而假离婚的事。虽然素荣和康娱的离婚肯定和计划生育无关,我们还是很难相信,如果她真的坚决不想和康娱过了,怎么会要求那么少的财产,而且一天之内就被劝了回来?

    虽然素荣从一开始就对康娱不满,而且总是和康娱打仗,但导致他们离婚的那件事确实非常微不足道,以致像将济这样的人都不相信这是他们离婚的真实原因。

    我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素荣那天晚上在指责康娱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要离婚。在一夜的争吵之后,两个人才话赶话说到了离婚这件事。“话赶话”是家庭政治中一种常见的权力游戏。特别是气头上的两个人,越吵越激烈,双方都互不相让,至少在口头上不能服输,于是说话就像拍卖一样,最后出现一个谁也没有预料的结果。比如,钩弋的慕之就是因为一件小事和妻子吵架,结果互不相让,妻子指着地上的农药说:“你横什么横!药就在这儿,你有能耐就喝,你敢吗?”完全没有想过死的慕之毫不示弱,抄起瓶子来就喝。

    不能说素荣与康娱的离婚真的是有意的策略,但至少可以看作话赶话赶出来的。素荣本来觉得自己批评丈夫很有道理,于是在权力游戏中就有充分的道德资本。因为康娱老一晚上一晚上地在人家,给人家带来很大麻烦,自己家也不安生。素荣批评康娱完全是理直气壮的,因为她这里的焦点是究竟谁更有理。康娱知道他没有道理,但是面对素荣的严厉指责,他一点也不想屈服容让。他没有更好的道理来还击,但他更关心的不是谁有理,而是谁在权力游戏中占上风。于是,没理但又不肯服输的他抛出了非常蛮横的回答,扔出了让素荣走这句话。康娱和素荣都清楚,虽然两个人有很多矛盾,虽然两个人吵得很厉害,但现在的这个争执根本不至于导致离婚。康娱以为,提出这个完全不恰当的解决方案,可能会吓退素荣的气焰,让她有所收敛,因而就能结束这场权力游戏。但是明知自己有理的素荣,却不愿意屈服于康娱的这句话。他被康娱这句话激怒了,而且她这时候想起来原来的各种矛盾。为了不在权力游戏中失败,她也意外地答应了离婚的提议。她的这一决定,和慕之喝药的决定非常像,都是话赶话导致的意外结果。而素荣既然这么说了,康娱也不肯向她屈服,不会说软话来劝解素荣,反而要坚持这个决定。于是,他们决定去办离婚手续。

    但权力游戏并没有就此结束。在这场“话赶话”的权力游戏中,两个人都为赢得权力游戏作出了巨大的牺牲。素荣未必认真想要和康娱永远分开。如果她和康娱永远分开,那就结束了两人之间的权力游戏,她的胜利也没有什么意思了。而只有康娱向她屈服和道歉,她的这种胜利才有意义。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在气头上,康娱没有屈服,但他事后想想,一定觉得后悔。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康娱确实并不愿意离婚,只是他和素荣一样,在权力游戏中都不肯服输。但素荣却赢得了更大的胜利――她婆婆和孩子都来道歉并劝她回去。这些都是那天晚上的权力游戏的继续。

    康娱的母亲知道他们是因为小的争吵离婚的,不可能坐视不管。正如上次过年的事一样,她深知自己的儿子没有道理,而素荣如果这样离开了康家,他们的脸就丢大了。她也清楚,离婚不过是话赶话的结果,素荣最后很可能会被她说服,回到家里。而看起来,素荣也知道这一点。她在回到娘家的时候说:“这回家来不走了,这回回来可得在自个家待长些。”但这话里说的意思是不一致的。他先是说回来就不去钩弋了,后来又说最终还得回钩弋,只是要待长些。如果他真的下决心不回去了,后半句话还有必要吗?而且,就在钩弋还没有人来的时候,他就嘱咐家里人,钩弋来了人不让进屋。她知道,权力游戏并未就此结束,她很可能还是会回到钩弋,但如果没人来道歉,她是不可能回去的;而她从情势判断,知道一定会有人来的。

    康娱母亲的来访是夫妻二人的权力游戏的继续。她低声下气地来为儿子求情,试图以此调和二人的关系。面对二人的权力游戏,康娱的母亲处在非常尴尬的境地。一方面,她关心的是儿子的日子和家庭;但另一方面,她明明知道儿子错了,又不可能袒护他,而必须代他向素荣道歉。她只有通过指责儿子,才能帮他赢回素荣。她虽然是在乞求素荣,但她这个举动却在逐渐赢回权力游戏。

    老太太的来访把权力游戏从关于胜负的意气之争重新变成了关于谁有理的游戏。康娱虽然没有向素荣屈服,但他的蛮横态度对整个家庭和他自己都没有好处。他的母亲知道,如果没有和谐的家庭,他的日子是不可能过好的。她的来访给了素荣一个大面子;她甚至要向素荣下跪,其诚意可想而知。这样的谦卑之礼补偿了康娱对素荣的伤害,反而使素荣有了巨大的道德压力,不能再任性赌气。随后,焦点就转回到了家庭生活中的理上面,而这正是那天晚上素荣批评康娱时最关心的问题。素荣此时如果还不回去,就是得理不让人,不给老太太面子,那她就会输掉此前积累的道德资本。当然,如果她真的下了决心不再和康娱过,此时还是可以坚持不回去的,那样就彻底结束了这场权力游戏。但她没有这样做,可见她仍然关心自己与康娱的家庭,以及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于是,素荣回到了钩弋,取得了全面的胜利,但她仍然要继续与康娱那并不舒心的日子;康娱在这场权力游戏中彻底输掉了,但他保全了家庭。康娱全面认错和投降。这次权力游戏的一个战果就是,二人达成协议,暂不复婚。于是,素荣在以后的权力游戏中会处于更有利的位置,可以随时回娘家。康娱再也不能打她骂她了,因为他必须顾忌这一点。但是,为什么在康娱靠着落蕊的时候,他明明给素荣带来了巨大的伤害,素荣反而同意复婚了呢?

    在康娱和落蕊私奔的时候,素荣并没有回娘家。相反,她不仅待在了婆家,而且还任劳任怨地完成了所有家务。这并不意味着素荣不在乎康娱的外遇,而恰恰表明,她精明地利用一切机会为自己积累权力资本。我们可以从她对康娱的爹说的那番话知道,她已经被康娱的举动气坏了。那么,如何来理解她的任劳任怨和对老头说的这话呢?

    作为一个精明的女人,素荣运用理性思考,是不会轻言离婚的。虽然这个家庭并不和谐,但孩子是她的,财产她占有一半,这毕竟是她的家。她尤其不会在一个不合适的时候离婚,因为她那样会失去一切,而除了一肚子气之外,什么也得不到。比如,我们谈到,江中的妻子就是因为江中和幽昧鬼混而闹翻了天,最终和他离婚。她固然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但什么也没有得到。她后来又嫁了一个人,关系并不好;而江中和幽昧却靠开饭店发了财。因此,素荣有鉴于江中妻子的结果,不会轻易认输。她向我那样强调在康娱私奔期间自己那么努力工作,甚至容忍落蕊和康娱住在自己家里,目的就是要告诉我,她是多么讲理,同时又多么委屈。这样,她会积累更多的道德资本,因而才能那么理智气壮地指责她的公公。

    康娱和落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就连书记都来干涉。于是素荣以退为进,让康娱去和落蕊登记。她很清楚,丈夫虽然可以靠着落蕊,但绝不会冒险和落蕊结婚。素荣的那番话,不仅揭露了丈夫的短处,而且充分展示了自己的道德资本。康娱果然不敢不顾整个家庭和孩子,去和落蕊结婚。

    一个家庭,并不只是夫妻之间的结合而已。夫妇与孩子共同组合成一个过日子的整体,各人的生命和命运相互依赖。当康娱和素荣谈到孩子的时候,他们就是在谈整个家庭和其中每个成员的命运。康娱虽然和落蕊有苟且之和,但对于已经有家有室的康娱而言,落蕊无论如何难以给他的孩子当好后妈,更不可能在根本的意义上和他过日子。两个人之间只可能是玩玩而已,不可能成组成共同过日子的家庭。

    将济和我讲了此事的另外一个侧面。当时将返已死,将济听说素荣非常生气,还扬言,如果落蕊再到她家去,非杀了她不可。将济虽然憎恨导致哥哥上吊的落蕊,但此时更心疼自己的外甥们。她让外甥给落蕊传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你要再敢到北头去,俺们先宰了你。”她之所以这样做,是担心气头上的素荣若真是动粗,落蕊有个三长两短没关系,但她的外甥若是父母双亡,岂不是更抱屈了?落蕊虽然不好,但她是将返的孩子们的娘,只有她能疼孩子们。同样,康娱的孩子们也不能轻易离开素荣。素荣和康娱都懂得此理,所以,素荣绝不会输给落蕊。

    因此,对于素荣来说,复婚不意味着她和康娱言归于好了,而是她在展示对落蕊的绝对优势,表明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是不可取代的。在康娱的外遇之后的权力游戏中,素荣又获得了更多道德资本,取得了重大胜利。虽然康娱在靠人,虽然她对公公说了那些不敬的话,但她无可争议地成为家里说了算的人。

    素荣的地位是靠她的道德资本巩固的。但这绝不意味着,这样得来的胜利就等于幸福生活。虽然素荣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丈夫,丈夫根本不敢说个不字,但他们的家庭并不和谐,她根本就不快乐。她的那些策略并不足以带来舒心的生活。而且,她一旦自己做错了什么,道德资本没有了,她的这个地位也就保不住了。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素荣吃了安眠药。

    由于她兄弟的事情,素荣不得不到处借债,给本来并不富裕的家庭带来了负担。虽然这些都自有原因,但毕竟是个把柄。本来在家庭政治中永远处在下风的康娱,这下终于找到了反攻的借口,她原来的那些道德资本也不再起作用了。既然她自己都不考虑全家过日子,那她凭什么责备康娱呢?康娱得理不让人,充分利用这个机会,不断地数落和讽刺素荣。更糟糕的是,就连孩子们都站在父亲一边,也觉得妈妈为舅舅花的钱太多了。

    有的村民评价此事说:“要是素荣一开始就别瞒着康娱,也许不会这样。”可是,在那样的紧急情况下,她必须尽早借钱,告诉康娱或许会带来更大的麻烦。焉知素荣姐姐的出尔反尔不是和丈夫商量的结果。

    不管怎样,素荣在这次权力游戏中是输了,家里的权力平衡被打破了。康娱再也不必害怕她的指责了。她在观看信美等人的葬礼时,也萌生了自杀的想法。

    就在康娱走进素荣屋里的时候,他仍然在使用刚刚得到的道德资本。他不仅在言辞上讽刺她,还通过行动要把她送回娘家。素荣坚持不回娘家,她宁愿死在那里。这又是一个小的权力游戏。素荣在看到康娱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死不成了;但是她既不会回娘家,也不会亲口承认自己吃药了,因为那都是示弱的表现。她就要躺在那里等死。素荣虽然这次是输了,但她不会因为这个小小的错误就承认失败,更不会认为自己真的危害了全家的日子。她认为自己一片苦心、操持家务,完全都是为了家里好,而今仅仅因为这一点小的错误,就遭到丈夫的奚落。她既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在当时的情境下又无理可说。她的坚持去死,是在这种情况下的消极反抗。当家庭政治完全变成了权力之争的时候,即使像素荣这样精明的人也有失败的时候,因为谁都难免失误的时候。如果人们整体都在寻找可资利用的道德资本,以战胜对方为目的,那日子是无论如何过不好的。素荣的委屈和两次自杀未遂,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小结

    康娱和素荣的故事使我们大体看到了家庭中权力平衡的维系过程和家庭正义的基本特点。第一,家庭虽然以亲密关系为重要特征,但是家庭毕竟由不同的人组成,必然存在政治关系,而政治关系就意味着存在“正义”问题。要形成家庭正义,就是在家庭成员中达成一种权力平衡。第二,家庭中的正义是不能通过赤裸裸的暴力来维系的,道德资本是维护家庭正义的基本工具。第三,使用道德资本的最终目的,仍然是家庭的和谐,若是把道德资本完全当作在权力游戏中取胜的工具,即使像素荣这样精明的人也终于无法忍受下去。

    基于这三点,家庭中的正义以情感为出发点,通过道德资本的运用达到新的权力平衡,以促进和谐的家庭关系,这使靠“礼”来维护的一种正义,我们可以把它称为“礼义”,以区别于靠法律维护的正义:“法义”。而家庭中维系礼义的过程,可以简单概括为“缘情制礼,因礼成义”。以礼义为基本特征的家庭政治,在现代的中国农村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变得更加重要和复杂,因为“家法”已经不存在了,人们在更大程度上依靠礼来调节如此微妙的家庭关系。

     



    [1] 参考阎云翔,《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

    [2] 关于这个问题,可参考拙文“自杀中的‘正义’问题”,《社会学家茶座》,2007年第一期。

    [3] 本文中涉及到的人名地名,均为化名。

    [4] “靠着”,方言,乱搞男女关系的意思。

    [5] 康娱的父亲年轻时在山西当干部,和女人鬼魂,康娱的娘就和他离了婚,又在钩弋嫁了一个人家;康娱的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所以素荣后面说“你们这是祖传”。后文除注明的以外,素荣谈到的“我婆婆”,“孩子的奶奶”等都是指康娱的亲生母亲。据说,康娱夫妇对待继母非常不好。有人传说她是吃老鼠药死的,但素荣否认了这一点。

    [6] 此处当指康娱的继母。

    [7] 四月十八,是钩弋夫人庙的庙会。钩弋庙是钩弋村和整个钩弋镇的大庙,因此四月十八就成了当地的重要节日。

  • 责任编辑:sn
  • 相关文章
  • 发表评论
  • 评分: 1 2 3 4 5

        
  • ·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用户需对自己在使用本站服务过程中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直接或间接导致的)。
  • ·本站管理员有权保留或删除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