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中旬,笔者来到我国中部省份的一个自然村调研农村人口流动的情况。笔者没有像正式的调查那样设计出问卷让村民填写,而是在一位家就住在该村的朋友的陪伴下,通过与村中不同年龄、不同性别村民的交谈,不断地了解、不断地核对、修正相关的数据。在一个只有60多户人家、总人口350多人的村子,经过近3天的走访,笔者不仅了解到该村的人口现状,也基本走遍了该村的田间地头,对该村的农田水利设施、农作物种植等情况也有所了解。
这个村距离县城约有5公里,2004年秋一条宽近8米的乡间柏油路从村头穿过,为村民的出行、孩子们的上学带来了极大的便利。2002年以前该村除了有四、五个人进城务工外,村民都在600多亩土地上从事纯粹的粮食种植劳动。可是,到了2007年5月,该村年龄在20岁以上50岁以下的184人中,有61人长期脱离农业劳动,常年在上海、浙江、江苏等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从事非农业劳动;有47人主要在县城务工或附近乡镇从事季节性的非农业劳动;有53人至今从未离开过村子。在该年龄段的184人中,直接或间接从事农业劳动的只有72人,其中包括有出外务工经验而又不准备再出去的27人。该村现有46名孩子不管其父母是否出外务工全部在附近村庄或县城读中、小学或幼儿园。另外,该村还有38位65岁以上的老人。
农村人口流动的积极影响
在调查中笔者深深地感到,中国近30年的改革开放不仅使城市经济、城市面貌、城市规模等方方面面发生了巨大变化,尽管广大的中、西部农村的村容、村貌的改变和农村经济的发展没有像城市那样令人耳目一新,但是,30年的改革开放也使得相对保守、稳重的8亿农民的思想观念、生活方式、生活水平发生了巨大改观。农村人口可以向城市自由地流动既是我国经济社会改革、进步的一大显著标志,也是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更是一种复杂的经济现象。显然,深刻认识农村人口流动所产生的积极影响和消极影响,将是社会、经济工作者和政府部门研究和制定相关人口流动和劳动法规、规范我国劳动力市场、促进城乡经济和谐发展,以及努力解决好由农村人口流动所引致的其他社会问题的关键。
1.农村人口流动改变着农村居民的思想观念,科学、民主意识在不断增强。城市是人类文明的产物,城市也引领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城市居民信息交流渠道的多样性、快捷性,以及城市居民较高的受教育程度等使得城市居民的思想更活跃、思想更解放,科学、民主意识更强烈。因此,从相对闭塞村庄走出的村民,一旦走进城市,在城市居民生活、工作氛围的熏陶下,其生活理念、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等都会在潜移默化中发生改变。特别是城市居民相对科学的生活方式和自由民主的生活、工作态度更是直接地影响着、震撼着进城农民工的心灵。因此,一旦他们返回家乡并通过他们把这些亲身经历的心灵冲击和震撼传达给其父老乡亲,所产生的社会积极效应是无法估量的。
在笔者调查的这样一个村,村民的思想行为方式、自由民主意识与2002年以前相比就发生了很大变化。如在村干部选举中、在对村干部民主监督方面,村民更愿意大胆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对村务处理、账务公开等也给予更多地关注和参与,村内民主、自由氛围不断改善。
2.农村人口流动扩大了农村居民收入渠道,带来了收入的稳定增长和生活水平的持续改善。农村居民走进城市的最初本意就是希望在农闲时再取得一些非农收入,但是,一旦农村居民走进城市所收获的已不仅仅是劳动工资收入,也不仅仅是思想观念的改变和科学、民主意识的形成,他们在城市的各种非农劳动中,也学到了许多在田间劳动学不到的各种管理技能和实用的科学知识。这些知识和技能不仅使他们在城市可以更自由地从事各种劳动而获得工资收入,而且他们一旦回到家乡同样可以利用这些知识和技能更有效地从事农业劳动或非农业劳动,从而,收入渠道更加多样化,保证收入稳定增长的手段更加灵活。
如笔者所调查的这个村,就有曾经进城务工几年已不再外出的村民,现在或者专门从事农村社会化服务工作,或者利用在城里务工学到的本领自己搞起了主要面向城市的专业种植、养殖,或者有意识地组织一些人承揽当地村民或乡村的建筑、装修工程等,这些都有效地利用了农村富余劳动力,拓宽了村民收入的渠道。
3.农村人口流动满足了城市某些行业的劳动力需求,改善着城市劳动就业体制。从目前农村人口进城务工从事的行业来看,大多还是属于脏、累、体力劳动量较大的行业,如建筑、环保、市容维护、家政服务等。显然,这些行业都是城市居民不愿从事的行业,又是城市建设和维护必不可少的行业,较低的行业进入门槛适应了进城务工人员素质相对较低的现实。另一方面,全国每年近3亿流动着的农民工,在对城市居民就业造成极大压力的同时,也使得城市劳动就业市场更多地以劳动供需为导向而变得更加灵活、多样、务实,促使着城市劳动用工机制不断完善,从而大大降低了我国城市经济建设的劳动成本。
在笔者调查的村子里出外务工的人员中,大多都在各类建筑工地、家装工地和市政工程等场所劳动,其工资收入较一个城市正式职工从事同样劳动的收入要低得多。尽管这种同工不同酬的现象是不合理的,但是,现实中普遍存在的这种现象,却直接推动着中国20多年的城市建设,如果缺少了他们,我们的城市建设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要达到现在的建设水平又要多付出多大代价无人可以估量!
4.农村人口流动影响着城乡差别的改变。尽管中国传统的二元经济结构在改革开放近30年的时间里还没有根本改变,但是,伴随着农村人口进军城市的步伐,农村居民与城市居民的思想观念接近了、城乡交流更密切了,城市人拥有的电灯、电话、彩色电视机、摩托车等较为奢侈的商品,最近几年也不断地走进我国中、西部农村的农家小院。因此,尽管城乡居民收入差距正呈逐年拉大的态势,但是,城乡差别的内容、形式等也正因农村人口向城镇单方面自由流动而改变着,这无疑会加速中国城市化进程。
农村人口流动的消极影响
事实上,农村人口的自由流动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在它对农村居民生活的改善、城市经济建设发挥积极作用的同时,它同样也对城乡社会、经济的发展带来一些负面的不利影响。
1.农村人口流动正大量减少农村居民对土地的劳动投入,导致农业生态、生产条件的恶化。从笔者调查的村子可以发现,截至2007年5月,该村有三分之一的劳动力已完全脱离农业劳动,有三分之一的劳动力仅把农业劳动看作是第二职业,其农田基本设施基本维持在30年前的水平上。特别是,随着近5年该村青壮年劳动力匆匆走进城市寻觅工作,600多亩土地上的劳动投入已大大减少。为保证土地的粮食产量,留守的劳动力就通过使用更多的化肥、农药、除草剂等来种植、管理农作物,而大量化肥、农药、除草剂的使用不仅增大了农业种植成本,更重要的是长期下去,将会造成耕地、水源、大气等的严重污染,破坏农业生态系统的物种多样化。尤其是耕地土质遭受的化学
制品制剂的污染,已经成为我国治理污染的难题之一。
2.农村人口流动正引致严重的农村家庭问题。从调查中发现,该村进城务工的村民有三分之一是已婚夫妇中男方或女方中的一个,有三分之一是夫妇同时出去,把农田、孩子均留给老人,还有三分之一是未婚男女青年。由此引致的家庭问题主要有:一是男方或女方一方出外务工,造成了长期夫妻分离,正常的家庭婚姻生活受到影响,进而影响夫妻的感情和家庭的和睦。近年来农村离婚率趋高就是这种现象的一个反映。二是夫妇双方一走了之,把孩子、农田一股脑儿抛给老人,不仅直接加重了老人的劳动和精神负担,而且老人也失去了来自孩子应有的照顾和心理安慰,其身心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三是远离父母还未成婚的农村进城务工的青年男女,他们通常都是刚刚走出中学校门没有任何社会经验,面对又苦又累的非农劳动和陌生的城市,加之极大的城乡生活反差,他们往往容易产生恐慌、焦虑、厌世等各种心理疾病,有的在城里工作一段时间后,逐渐开始仇视城里人、仇视社会、仇视父母,甚至走上犯罪之路。
3.农村人口流动使农村留守儿童身心和教育受到极大的冲击。由于农村进城务工人员工作不稳定、劳动条件差、劳动量大而工资收入又相对较低,以至于有了孩子的务工人员,惟一的选择就是把孩子留在家乡让老人照管。这些孩子常年远离父母,长期缺少必要的父爱或母爱,并缺失与父母正常的交流和来自父母的正面教育,使得他们幼小的心灵长期承载着思念父母煎熬的同时,有的孩子早早就患上了自闭症,或者养成不良的生活、学习习惯。
在笔者调查的这个村,就有数位年龄在十二、三岁左右的孩子,根本不听来自爷爷奶奶和学校老师的管教,经常迟到、旷课、逃学不遵守学校纪律;向爷爷奶奶撒谎,甚至到村民家中进行偷盗等。这些问题的出现已经暴露出伴随着农村劳动力向城市的流动,农村留守儿童的身心健康已受到了极大伤害,农民工子女的家庭教育等已成为一个严峻的社会问题。
4.农村人口流动使城市基础设施和社会治安受到严重挑战。随着中国城市经济的快速发展,城市的道路、交通、供水、供电、供气等基础设施与20年前相比都有了显著的改善,但是,随着农村人口大量涌向城市,城市的这些基本生活、工作设施又显得捉襟见肘。城市人口容纳能力的扩大不能及时满足人口增大的需求,以至于城市的规模越建越大、道路越修越宽,农村可耕地越来越少,使得中国人均可耕地面积越来越逼近国家规定的红线。
另一方面,从农村进入城市的人口大多集中在比较偏远的城乡结合部,而且多以同省、同县、同乡、同村为纽带关系集中居住。由于城乡结合部的生活基础设施通常相对落后、交通闭塞、行政管理跟不上等原因,在这种居住关系下极易衍生不安定因素,甚至滋生新的社会黑集团势力,严重危害城市经济、社会的健康发展。
农村人口流动中的政府行为选择
面对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最大自由度的人口流动,作为整个社会经济的宏观调控者和管理者的政府,只能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财力、人力和各种政策手段,来解决这关乎民生、关乎和谐社会建设成败的世纪难题。首先,政府要在大量调查研究的基础上,通过对未来中国经济、社会发展格局有比较明确定位的前提下,制定中长期引导农村人口流动规模、流动速度和流向的政策,使得农村人口流动不至于因某个时段规模过大、流速过快或流向过于集中而对城乡社会、经济产生大的冲击。同时,要健全和细化相应的用工、就业政策,强化政策的公平性、可操作性和持续性。第二,中央政府要充分协
调与人口流入地政府的关系,按照双方都能承受的财力,动用尽可能多的资金携手改善进城务工人员的工作、生活、子女教育、住房等问题,让来到城市的农村务工人员,在城市工作安心、居住放心、生活顺心,使他们尽快地从心理上融入城市生活,为城市建设做出更大的贡献。第三,农村人口流出地政府也要尽量筹集一定的资金、动用相应的专业人员,对准备流出人口进行适当的岗前技能培训和城市就业指导,并积极与相关城市劳动部门取得联系,以避免本地人口的盲目流动并保障本地外出人口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同时,农村人口流出地政府还要努力做好各类农村留守人员安置工作,特别是留守儿童的教育和留守的孤寡老人、年老体弱与残疾人员的帮扶工作。第四,政府要建立健全涵盖城市用工信息、农村人口流动信息、流动人口个人自然信息和个人社保医疗信息的全国网络系统,以便能及时掌握最新的城市用工信息、农村人口流动信息,以有效地保护城市用工单位、个人的利益与农村外出务工人员的利益。最后,政府要强化对城市各类用工单位与个人和农村进城务工人员的管理。特别是对发现恣意克扣工资、变相延长劳动时间而无报酬、故意拖延工资发放和拒不执行劳动法的用人单位和个人要严厉惩处,以切实保障处于相对弱势地位的进城务工人员的权益不受侵害,以促进城乡经济、社会的和谐发展。
作者单位:南京审计学院经济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