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村地处湘中西北角,属丘陵地区,经济落后,一条弯弯曲曲的“扶贫大道”横贯村庄南北。H村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民风淳朴,村庄共同体意识保存较为完好,可以说是当下中国村庄特殊的“典型”。之所以说特殊,是因为相对大多数面临解体的村庄来说,H村村庄规范和乡规民约约束力尚强,能高度辐射村民的生产生活和一举一动。而典型,是就当下中国多数村庄的村庄性质而言,村庄因为封闭,市场逻辑尚未完全支解村民的思维和行动逻辑,现代性似乎在这里有着不同“遭遇”。鉴于此,本文拟以老年人生活作为切入口,对村庄内的面子观做一现实考察。从中既可以透射老年人的生活和境遇,也可以折射出村庄生态和村庄的运作逻辑及村民的行动逻辑,更为重要的是,或许可以为我们全面理解“面子”提供一种新的视角。

     

    老年人生存状况:面子起效的载体

    老年人地位的好坏,可以看出村民对未来的预期。老年人地位好、老有所养、老有所乐,村落社会养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风气的话,村民对未来生活就有很好的预期,生活就会觉得有望,感受才会异常强烈的“好”,而不是觉得日子很痛苦,生活无意义,甚至动不动就轻生。人人都要老,家家有老人,这是H村人的共识。也正因为有这样的共识,村民自然生成了尊老的风尚,而不仅仅是因为“我们这里从来就是这样”,“你不孝,自己也要老,子女会学样”等传统观念。

    H村很少存在虐待老人的现象,老年人非正常死亡特别少,到目前为止,全村20多年来“妇孺皆知”的非正常死亡只有一例(当然,笔者不敢轻易排除有村民不知晓的案例,因为如果当事人怕“献丑”,有可能会在外人知晓前将非正常死亡“事实”掩盖)。老年人晚年生活较好,一般都有吃有穿,儿子儿媳也还孝顺,老年人也就“自我感觉良好”。调查中听老年人常说的一句话:“相对以前,现在生活好多了,现在喂猪的东西以前人都没得吃”。正是建立在这样的逻辑和生活认知上,老年人就会“自我感觉良好”,觉得生活很好,晚年很幸福。

    H村老年人特别多,比全国平均10%高很多,可以说是典型老年化村庄。一个不到350人的村,65岁以上的老人有近20%,其中80岁以上的就有10余人,90岁以上的4人。2002年该村去世一位103岁的老人,这是该村到目前为止寿命最长的。在H村,50岁~65岁之间的一般都不算老人。村民时常说,50岁到60岁是人生劳动第二黄金期。这不仅与他们“上有老,下有小”有关,隔代抚养村民也还不怎么认可,也就使得这批5065的人不敢“卖老”。

    老年人和小孩一般都分灶吃饭,儿子多的家庭,一定要分,那些只有一个儿子的则看双方的意愿,分家的相对多些,因为分开吃可以各自按习惯行事,不必受彼此约束。村庄有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儿子多的家庭老年人晚年生活反而不如一个儿子的。原因在于儿子越多,养老上就会互相推脱和攀比,就好比上交农业税一样,按量供给,他们的思维逻辑是“父母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又不只生我一个”。相反,对那些只有一个儿子的家庭来说,父母反正要自己养,吃多吃少,给多给少都是自己的,所以这类家庭老年人生活条件反而好些,这似乎也颠覆了部分村民的原有认知,而使其不禁感叹:多子并不多福啊!对一些有女儿的老人来说,如果女儿嫁的近并经常“回娘家”陪陪老人,老人会觉得晚年生活很幸福,所以村民在生育时,多少都希望能生个女儿。村民也常说:“母女连心,只有女儿才真正疼(爱)老人”。

    案例一:

    村里有一女村民伍某,现年89岁,生有一儿二女,丈夫在小孩都不到十岁时就去世,自己单身将小孩抚养成人,尽管和小孩分开吃饭,但儿子家里吃什么好的,要不给老人匀点,要不就叫老人一起吃,每次过年过节都在一起,只有平时因为儿子忙而分开吃。老人要是生了病,都是儿子治疗,因为只有一个儿子,不能指望别人,老人的吃住基本上全部由儿子负责。令老人满意和幸福的是,两个女儿也嫁的近,平时做什么好的吃,都会要小孩给老人送点来,老人逢人就夸:自己生了两个好女儿。但老人从来没有夸奖过儿子儿媳,老人生了病,经常是儿子照顾,老人却从没有提起过,这样的老人在全村也不少。碰到这样的老人,如果媳妇比较孝顺,不介意的话还好,要不也有碰嘴的。比如这个老人的媳妇就很老实,人也本分,老人病倒在床几个月都是她负责,经常在老人身边服侍,宽衣解带都由她一个人搞,老人却从来没有夸奖过,偶尔还要发脾气,但其媳妇却没有一句怨言。

    而那些因为儿子多老年人晚年生活相对不好的情况很多,似乎还并不是哪一个家庭的特例。只是“不幸有各的不幸”。略举一例。

    案例二:

    有一女村民伍某,现年91岁,生有四个儿子,除了三儿子外,其他三个儿子都在1972年分别移往益阳、西湖和杨林寨等地。现在,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已经去世,只有老三、老四还健在,老人正住在老三家。村民说,伍某1980年代去四儿子家玩的时刻,由于四媳妇过世,小孩都还没有成人,四儿子希望母亲能留下来帮助照顾小孩,但伍某坚持要回家,怕其他的儿子到时刻说自己偏爱老四。伍某回家后,在一次劳动的过程中由于不小心摔了一跤。当时老三生活也非常困难,从来就没有外出务过工,自己生活很拮据,因此也就没有给老人怎么治。老四见母亲没有一点关照和慈爱之心,也没有回来给她医治,佯装不知道此事。从那以后,老人就行动不便,只能在屋内走走,还要扶个东西,最多偶尔到门口坐坐,要不每天都是坐在房间里,宛如“面墙思过”。老大老二在世的时刻,经常给点钱,现在都过世,只有老三给点粮食,偶尔四儿子也寄点钱,老人经常一个咸菜要吃几天。提起她老人家,村民都说,就怪没有生个女儿,儿子再多也没有用,想吃点什么都没人送。

    但是儿子再怎么样,也不敢公开对老人大为不敬,拒绝养老的村民是要付出代价的,不仅仅是在村里“行不正,言不顺”的问题,其背后的约束机制才是更重要的原因,这也正是本文探讨的重点。

    尽管村民对老年人都比较孝顺,但同时也不排除个别村民辱骂甚至虐待老人的问题。本村二十年来发生的一起老年人非正常死亡就是因为儿子们“不要脸”、“没孝道”而使老人没有粮食吃而自杀的。特别是媳妇泼辣的,公公婆婆对其稍有不从就破口大骂,经常骂得老人伤心欲绝。这样的村民在全村只有两三个,尚未能影响村里孝顺老人的传统性共识。如果村民之间闹矛盾,有的村民就会抓住机会骂他/她不孝老人,对其施加舆论压力,也能起一定约束作用。毕竟,如果留个不孝老人的恶名是很不好的,不仅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而且害怕后代学自己也不孝顺老人,那是无赖和泼辣村民最担忧的。不过村民还不敢用暴力对待老人,那样会遭到自家人的极力排斥,村民也会由之对其人品产生质疑,所以如果暴力对待父母的话,当事者要付出的代价是无法估量的。据村干部说,村里很少因为养老问题闹到要村干部去解决的,这主要是因为不养老在这里相对来说是很极端的现象,加之这样的事情很不光彩,当事人都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不愿自曝丑事。

     

    效用:面子的功能展现

    从上述H村老年人生活状况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出:之所以H村老年人生活相对较好,除了老年人本身对晚年生活的低预期之外,关键的是其背后存在一种使村民不敢“胡作非为”的机制,存在一种村民共享的价值和评价机制,这就是面子。更确切地说面子已不只在个人行动层面起效,而是形成了一种为之奋争的社会行动。正如林语堂在《中国人》中所说:面子是很难定义的。所以对面子的考察,只有放到具体的村庄,在具体的语境下理解,对面子的认知才会真实准确。比如H村,正是面子才使得村民就是心有不孝,也不敢表现出来,而不会像原子化村庄那样全然不在乎自己在村庄内的面子。

    面子是在村民之间的互动过程中形成的,村民之间通过在村落共同体内的日常互动和交往,逐渐形成评价各自在村庄内地位的共识。这种互动的开展和共识的行动是一种个人行动,还没有达到社会层面。孝顺老人不过是人的一生中所做的事项之一,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从日常常识来看,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中国自古就有“尊老爱幼”的传统和美德,但是在市场逻辑和消费主义的支解下,这些似乎都已成了“过去时”、“完成式”。在原子化村庄,因为养老问题对簿法院的案例并不鲜见。我们在荆门的调查就发现有这样的案例。这不仅是村落共同体意识的瓦解,更为重要的是村民之间的微观互动已经无法形成一种笼罩性的压力来迫使村民在某些常识面前“就范”。

    H村之所以因为兄弟多,有养老攀比,但也还是不敢公开对老人大不敬,就是因为H村村民在互动中还能生成为村民所共享的价值系统,这种价值系统还能对村民的日常交往和互动产生这样那样的影响。但我们也必须注意到:村庄内也有个别“不要脸”的人全然不顾这种评价,而且村民普遍反映这种风气有蔓延趋势。我们在湖北调查时发现,有人因为不养老,村支部书记说要到电视台曝光时,他的回答令人汗颜:连坐牢都不怕,还怕曝光。令人可喜的却是:在H村,如果你不孝,村民就会以之来“教训”你,说你是个不孝之人。这就使得面子已经不再是单个人之间的事了,而是上升到了一种社会建制,已经能对“有关他人”产生影响。面子从而开始在社会的层面运作,维护面子的行动就成了一种社会行动,这种行动构成了村庄整体层面的面子。

    面子在村落整体层面生成之后,就形成了能真正评价和对村民有约束力的行动准则。村民遭遇面子这一规范,要么主动采取“内化”战略,自觉尊重老人,按村庄规范行事;要么依然我行我素,置面子于不顾,“后果”就是承受面子外在的惩罚系统,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不仅在村落内留下“不孝”的名声,自己的子孙也会“照抄照搬”。面子能在村庄内对村民的行动具有“矫正”作用,依赖的是面子还能在村庄整体层面生成。倘若面子只是个人的事情,永远都无法上升到村庄或者更高的层面,面子的功效就没有那么明显,也就不存在本文所探讨的面子功效问题了。

     

    面子与村庄规范的冲撞

    面子在村落整体层面的生成离不开社会行动,正是面子不只是单个人的行为,才使得面子具有功效,对于这种功效在何种类型村庄普遍存在,在何种程度对村民除了养老等之外有效,在当下市场逻辑和消费主义消解村庄原有规范和价值共识却未能生成新的为村民所共享的价值体系大背景下研究甚为必要和重要。

    面子的理解离不开村庄社会性质和村庄社会结构,只有从村庄特定的结构和性质去理解面子,才能解释许多我们感到是悖论的东西。原子化村庄,社会分层不明显,不存在强有力的村庄舆论和村规民约,面子在那里没有扎根土壤和社会基础。对宗族型村庄来说,村庄原有的某些规范保存完好,村庄内也不乏权威性人物,村民的一举一动都受村庄规范的影响,面子在这类村庄也就很强烈。但我们所要关注的重点似乎是一些村庄共同体意识尚未完全瓦解、正向原子化迈进却还未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原子化型村庄的面子问题。只有对面子在不同类型村庄的“遭遇”作全面的考量,讨论面子的功效问题才有意义,才有价值。

    笔者认为,考察村庄面子的功效的意义还不只在于对村民本身的思维和行动逻辑的影响,其背后体现的是乡村治理与发展问题。农村税费改革后,国家政权在乡村进一步退出,对村庄的影响不断弱化,乡村治理存在很多盲点。而从村庄本身所抽离出来的“面子”,似乎对村民的行动,对村庄的运作机制,起了形塑作用。如何挖掘和发挥面子在乡村治理中的作用,从而提高乡村治理的绩效,建设和谐农村,是很值得研究的。

  • 责任编辑:t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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