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昆明的街头,闪烁的霓虹,车来人往,这是一个繁华的城市,一个国度的美丽窗口。简单的行囊,提在手里并不轻。一月的“春城”,夜晚还透着几丝寒意。住在一个在昆明长大的朋友推荐,另一位朋友买单的小旅馆里,没有丝毫的睡意……
    有时候挺羡慕城里的孩子,哪怕他们也处在社会的底层,但至少在这里还有落脚避风之所,虽然不一定能保证明天还属于他们。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注定了成长之路要经历更多坎坷。因为,农村不光是一个地域概念,也是一枚社会烙印,还是一种生活方式,更可怕的是它们紧密的结合在一起!这种感触随着每一次直面生活而越加深切。
    1989年,一个动荡的年代,一个小生命来到人世,并在经历改革开放后的农村中成长着。贫穷是儿时最清晰的记忆。从记事起,父母就早出晚归。父亲是一名煤矿工人,也是最早拿到煤矿安全员资格的一批人。好几次被工友从死神的手里抢了过来。90年代中后期一天大概能挣15——20元左右,老板是他们从小一起玩大的伙伴,因此平时能预支部分工钱,年底几乎没有任何积蓄。
    2000年以后,国家对煤矿的监管日趋严格,但煤矿工人的待遇并没有太大改观。相反许多小煤窑被强制关闭,谋生又一次摆在了父亲的面前的难题。他的工友一部分成为黑矿井的主人,雇佣一些外地人继续开采,经常要与监管部门斗智斗勇,有时候甚至是暴力冲突。煤炭价格也一路飙升,少数人在谋生与“法治”的冲突中富裕起来。一部分继续给大的煤老板打工,几乎没有改行的。他们往往已是人到中年,家庭负担沉重,既要赡养老人,还要支付与城市对等的教育、医疗成本,而基本享受不到任何公共服务。现实的压力、缺乏技能、缺少市场观念,使得他们不得不继续从事这一高危行业。我的父亲经历了大概一年多的非法开采经历后,也到附近的煤矿继续出卖劳动力,因为他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以养家糊口。家里的农业生产都靠母亲一个人,有时候晚上9点多给她打电话还没有吃上晚饭。
    记得上小学时,放学后要和姐姐到地里打猪草,经常胡乱的吃一点冷饭就匆匆忙忙去上晚自习,所以现在胃经常疼。姐姐毕竟懂事些,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劳动,还经常帮父母做些农活,学习也就被耽误了。初二那年她偷偷把课本全卖了,从此离开了课堂。父母一直想让她继续上学,哪怕读一个中专。我看到过她偷偷抹泪,每每想起心里还隐隐作痛。因为她的放弃,为我打开了继续学习的门。
    我有个不好的习惯,在家从来不看书、不写作业。刚开始父母很着急也逼过几次,到后来觉得我学习还可以,就不管了。刚开始是不知道上学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后来是怕姐姐看到了心里难受。生活对于底层社会,多半是夹杂着血与泪的一杯白开水。要生存,你就必须喝下去!
    大概上小学三年级时,当时烤烟种植经济效益比较好,家里开始建烤棚种烤烟。麻烦又来了,烤烟生产相当繁琐,父亲要在家里抓烤烟生产就要耽误煤矿的工作。没办法,就开始教我烤烟技术,其实他也不太懂。或许是怕下地干活吧,我就装模作样的学了起来,没想到很快我就能独立负责这一环节。别人不相信,因为这个环节技术含量还是较高的,许多邻居专门在家负责还往往把很好的烟叶烘烤废了。可事实没法否认,到后来许多村里人还把烟叶送来给我们烘烤。当然这完全是乡亲之间的互助行为,只要拉一点煤当烘烤成本就行。而其他人是要收钱的,这也难怪市场经济嘛。2003年,我们从山区搬迁到坝区。土地有限没有规模效益,加之生产成本越来越高,从此也就告别了烤烟种植。
    农村的教育令人揪心。村里的小学是乡亲们集资建的,大概是90年代初期。因为煤矿开采导致地表沉陷,现在已经废弃了。我比较幸运,能在村里读完小学。之前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从5年级就要到10多公里外的另一所完小上。10来岁的孩子,10多公里的山路,不知道是磨难还是悲哀!
    我们课后,压根不可能有家长辅导。因为很多家长本身就没上过学,加之繁忙的乡村劳作,往往是有心无力。记得那时候很多家长对老师讲的一句话就是,“不听话就好好给我收拾!”所以完全靠老师在课堂上讲。老师也基本是村里早年上过师范学校的,年纪也比较大,还有几个代课老师,一个月大概就是200来块钱。遇到农忙时节,经常要帮老师做些农活。可以想象农村的基础教育是极度薄弱的。
    12岁那年,我开始到镇上上初中。每个星期都要走20多公里的山路,中间有个水库区,需要靠小船摆渡。最怕的是遇上下雨天,还有春天风浪大的时候。山路比较泥泞,一不小心就会弄一身的泥。风大的时候,小木船摇摆的厉害,非常害怕。当时条件还是很艰苦的。住的是石棉瓦搭的简易房,夏天闷热,蚊子很多。冬天宿舍的玻璃、门坏了,也很少修,现在想起来还会打哆嗦。那时候一张单人床住两个学生,上床还没有护栏,记得有一次半夜摔了下去,竟然没醒,倒是把舍友吓傻了。同学们基本都是从家里拿米到食堂换饭票,由于是私人承包垄断经营,经常把好米卖了然后买些差的米煮了卖给学生。最可恶的是每到赶集的日子,食堂还到菜市场捡烂菜叶。
    不过学校还是把该开的课都开齐了,包括生理卫生、音乐、美术等。但计算机课、实验课,因为缺少器材是没有的。连英语听力用的录音机都很紧张,直到初二才听到从录音机里出来的英语朗读。计算机是到高三毕业要信息技术会考,学校利用午休时间突击补课,勉强蒙混过关。
    比起我那些小学同学,我是幸运的。他们有的失去了父亲,而被迫辍学,继续父辈的生活轨迹;有的因为早期教育的缺失,又过早进入社会,最终进了监狱;有的女同学因为家庭贫困,过早结婚,现在孩子都上初中了……可以预见,他们还要承受如同父辈一样的生存的重与痛。而我,毕竟有一个完整的家,虽然不富裕但完整、温暖。在跌跌撞撞中走进了大学校园,虽然毕业了一样要面对生存的艰辛,要面对向上层流动的重重障碍,要独自承受许多压力。
    我最怕看见的就是父母的手,粗糙得“洗不干净”;我也最爱他们的手,刻满了责任和尊严。之所以写下这些文字,并不是为了博得同情。只是想展现一幅真实的农村图景,只是想提醒大家,在美丽橱窗的背后,有一个并不好看甚至令人生厌的地域。更是想提醒自己,别忘了根在哪里,别忘了成长的路上充满艰辛。

    2011年1月于山东财院,4月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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