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找"梁生宝"(图)
www.xawb.com 2004-08-13
1952年5月,柳青从北京来到陕西长安县的皇甫村,开始了自己十四年的农村生活体验,这一年皇甫村青年王家斌刚刚崭露头角担任民兵队长,他们两人的相遇使他们各自的人生都发生了变化:王家斌在柳青的支持指导下带领一帮穷苦农民进行了一场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宏伟创业,当上了光荣的省级劳模;而柳青也以皇甫村和王家斌为原型,成就了一部新中国文学史上的光辉巨著———《创业史》。但历史的发展常常不尽如人意,文革打断了柳青《创业史》的写作,直到1978年抱恨逝世柳青都未能完成自己《创业史》的创作计划;而在文革中靠边站的王家斌,在文革结束后又一次担任村领导,可接踵而来的巨大社会变革显然使他适应不了,在12年后柳青逝世的同一天1990年6月13日作为“梁生宝”原型的王家斌也与世长辞了,身后留下的是他未完的事业。
经过20多年的改革开放,昔日小说中的蛤蟆滩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当年100多户农民中只有富农姚士杰才能住上青砖到顶的四合院,而其他农户大都住的是泥巴垒起的稻草棚,现在已经被一家挨一家的楼房所取代,当年连饭都吃不饱的贫农的后人们现在大都已经过上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现代生活。变化虽然大,可农民们对于当年那种一心为公,带领群众共同创业,共同致富,使整个乡村激情彭湃的“梁生宝式”的干部却越来越怀念了。
“现在的干部顾自己的多,当年别说村领导、乡领导,就是县委书记、县长也经常到咱农民家里来,现在咱大多数村民都不认识乡党委书记和乡长是谁。”一进皇甫村村民就向记者说出了领导作风在这些年形成的巨大反差。
随着今年中央“一号文件”的下发,新一轮的农村变革开始酝酿,整个农村期待着又一次飞跃,改革开放20多年辉煌成果在巩固和继承的基础上,农村的共同富裕问题在贫富差距不断在拉大的今天就显得更有必要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和解决;而在市场经济越来越发达发展的今天,单个的农户如何去对抗巨大难测的市场风云,联合已经在民间自发的出现,可谁能成为群众信得过的领头人?这些问题的出现使得“梁生宝式的好干部”又一次成为千万普通农民的期待,寻找“梁生宝”已经不是一种理想的企盼,而是解决当前农村问题的一个迫切要求。
“梁生宝”的失败
柳青在《创业史》的扉页上引用了一条关中乡谚“创业难......”作为全书的开始。当年柳青心中或许认为带领大家创业的“梁生宝”,可以打破贫农世世代代难创业的宿命,但良好的发展势头,在建国后的历次运动中受到冲击,农村集体经济在文革中伴随着全国经济也同样徘徊在崩溃的边缘。王家斌的创业命运也如同柳青不能完成的《创业史》创作一样半途夭折。
就像小说中的梁生宝一样,王家斌有着悲惨的命运历程,因为饥荒他随母亲逃荒到了长安县皇甫村,母亲嫁给了当地一个贫困农民。按照这一生活真实经历,柳青创作了梁生宝的出身和早期遭遇。小说中创业,创下家业是梁生宝父亲梁三老汉毕生的心愿,但直到累弯了腰,愁白了头,梁三老汉还是一无所有,他终于认命了。在现实中那时贫苦的农民何尝不是这样!
新中国成立后,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但创业依旧需要无数劳动者的努力。谈到当年的创业和“梁生宝”———王家斌的曲折命运,如今还活着的《创业史》原型人物之一———刘田民就不胜唏嘘,眼泪涟涟。刘田民的父亲叫刘远峰,是《创业史》主要人物之一———高增福的原型,和小说中的描述一样,刘远峰和儿子刘田民相依为命,穷困无比,是当时贫农的典型代表。“我就是《创业史》中,每次开会高增富怀里抱的小孩子‘才才’,那时候我爸和我柳青伯,家斌叔经常为研究发展大队的事情开会,有时会一开就是一晚上,记得有一次晚上下着大雪,我柳青伯,家斌叔来我家研究大队的事情,说了半夜,我都睡着了,后来他们要走我爸去送,我醒来了,那时候有狼啊,人晚上出门都拿着棍子,送他们出去我都可以看见狼的眼睛在黑夜里发的绿光。但他们不怕,说说笑笑就走了。其实为了集体的事情他们啥也不怕!”刘田民老人很有感触地说。
今天再总结经验为什么梁生宝可以领着一帮穷棒子硬让鸡毛飞上天,在创业有了一定基础后反而止步不前,甚至大规模的退步?政策多变,运动不断是主要的原因。从四清运动开始,王家斌就开始不断的受到各种政治运动的冲击,在文革开始后柳青被打倒,从精神到肉体都受到了非人的折磨,他的妻子马葳也在文革中不堪精神侮辱跳井自尽;作为50年代的老劳模,梁生宝的人物原型,王家斌也受到不公正待遇,开始了自己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在文革中柳青和王家斌始终保持着深厚的私人友谊,但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工作关系,被关押中的柳青严重缺粮,王家斌和皇甫村的乡亲们半夜把米从墙头给柳青扔进去,柳青在病困交加中只要见到长安的老乡都要打听皇甫村的状况,因为那是一片让他魂牵梦绕的热土。可以说文革十年他们已经不能再为共同的事业,共同的理想奋斗了,历史的不幸让原本共同涌动的创业激情化为一段感人泪下的友谊。
刘田民老人还给我们讲了一段王家斌在文革中的悲惨遭遇,为集体奋斗了大半辈子的王家斌为了看病,把自己仅有的一床被子拿到集上去卖,半途碰到了刘远峰,刘远峰只悲切地问“家斌,你把被子卖了咱自己盖啥呀?!”,王家斌无言以答,而刘远峰依旧贫困,两人只有抱头痛哭。说着这段心酸的回忆,刘田民老人也不禁流下了泪。
文革后王家斌又一次担任了胜利村的书记,此时广义上的皇甫村已经成为五个行政村,十里皇甫成为历史。凭借着原来的威望,王家斌发动组织5村百姓在氵高河上架起了3座桥,解决了群众行路难问题,如今这几座简陋的桥依然是联系几村的重要通道。但在改革开放中王家斌为什么没有再一次成为村民致富的带头人呢。熟悉他的刘田民给记者分析说,因为年轻时出力不惜身体,期间又不断受政治运动冲击,家里的事情也不如意,大女儿因为在文革中受到惊吓,得了精神病后来自杀身亡,妻子病逝对他打击都很大,所以老年王家斌的身体已经不是很好,精力不济,已经很难再干什么大事了;再者面对改革开放,包产到户的新形势,他也不是很适应。
1990年王家斌逝世,家里连棺材都买不起,后来皇甫村捐了500块钱,给老人买了棺椁。县里给他开了追悼会,但最后的安葬听说是一个下雨天,泥泞的道路,漂泊的大雨,拖拉机拉着他的棺椁,孤独的下葬。这更像他一生的曲折而带有悲剧性的奋斗。
前不久,记者到了他家,外面是3间已经过了20多年的老瓦房,低且暗,里边的一间挂着一些照片,有王家斌和柳青的合影、王家斌夫妇的合影、柳青妻子马葳的照片及王家斌和一些劳模在北京天安门前的合影,告诉来访者这里曾经生活着一个不平凡的农民。在后面是他的孙子新盖的楼房,挺漂亮但只有一层,听他的上门女婿王怀让介绍,为了盖这一层3间楼房他们花了20000多,其中借了10000多元的外债,钱主要是柳青的子女给借的,自己的儿子在西安一家酒楼打工,收入很有限。记者提出到王家斌的墓地去看看,老头摆手说不必了,前两年村里搞平坟还耕平了坟头,已经没有什么了。
今日的蛤蟆滩
在今日皇甫村提起柳青、王家斌等人,老百姓还是很熟悉,关于柳青的各种故事传说在这里流传很广。1978年柳青逝世后,根据他的遗愿一半骨灰葬在了皇甫村。听说柳青骨灰安葬那天,
氵高河两岸的乡亲们纷纷来到神禾源,向柳青告别。老乡们说:“柳
青活着是我们的人,死后也要和我们一样埋。”站在柳青墓前可以俯看整个皇甫,从1978年至今,皇甫村的村民生活也在柳青的无声注视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仅仅几十年光景,蛤蟆滩好像已经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大变化,梁生宝当年为了提高水稻产量,千里迢迢的买稻种,可现在气候变干,氵高河流的水量减少,农民种水稻的已经不多了,这里变的和关中大部分地区一样以种小麦和玉米为主。从整个村子的外表,你再也看不出什么不同,不管是当年富农的子孙还是贫农的子孙,现在都在忙碌着自己的生计。农忙回家种地,农闲出去打工是这里大多数农民的生活模式。
“唉,现在的农村状况说句实话不是很好。各人顾各人,只要能把自己日子过好就不错了。我家斌叔、我爸受党的传统教育,干什么都要以集体利益为重,其实改革开放初他们都有发财的机会,那时他们和许多老领导都熟悉,只要找一找批一个条子就翻身了。可他们坚决不。我们这里当年倒是一些胆大的,有关系的人先富起来了,咱也不是眼红人家富,只是经过了这么多年有能力的,有门路的都富起来了,能吃苦、勤劳的人也都可以过个不错,剩下的都是一些个人没能力,或者是死懒活懒的人。他们要想富,那真是难!”刘田民感慨地说。
据刘田民老人介绍,自己从小没娘,自己父亲和王家斌关系最好,一起创业一起奋斗,像兄弟一样,自己从小也是经常在王家斌家里,王家斌没有儿子把他就像自己儿子一样看待。记者问他作为下一代人,为什么没有像父辈一样的创业勇气,老人笑了笑说时代变了,再说咱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到人前面,怎么能有号召力呢!就像《创业史》第一部里描述的一样农民看重的是结果,谁能让庄稼多打粮。谁能让群众过上好日子,谁就有威信。《创业史》中梁生宝创业不仅靠自己的拼搏,而且有党的支持,梁生宝最爱说得一句话是“有党的领导,我慌啥!”。正像学者武春生说的“我们可以指责《创业史》以及当年的政策中某些地方‘左’,但却不能指责那时候把屁股坐在穷人一边的一系列基本安排。”
随着去年刘田民父亲刘远峰老人的去世,《创业史》中创业者的主要原型们基本已经不在了,刘田民可能是能在小说中找到影子的活着的为数不多几个人之一。现在的刘田民退休在家,有生之年他还在继续为柳青墓的建设开发奔波着,建设柳青纪念馆恢复柳青当年在皇甫村的故居是他的一大梦想。“当年我家斌叔临死前,把我叫到身边嘱咐了两件事,一个是照顾好我父亲,一个是看好柳青墓。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把柳青墓建设成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再把家斌叔的墓也和柳青伯迁到一起,他们可是挚交啊”刘田民说。但现在困扰老人最大的问题依然是缺钱。
“现在农村有钱的人,有几十万、上百万也不稀奇,但大多数的农民日子还是很一般,攒十几年钱盖个房子,平时挣钱就是供家里零用,供孩子上学。如果遇到大的疾病对普通家庭就是一场灾难。”一位村民讲。记者还了解到,近几年农村的社会治安问题也尤为突出,偷盗案件时有发生,这也许就是贫富差距的消极作用的一个明显显现。
采访完的时候已是夕阳落山,彩霞满天,穿过阵阵飘荡在村庄周围的炊烟,干了一天活的农民们正要回家吃饭。当年的梁生宝已经离我们远去,可如今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在我市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力度较大,经济作物发展比较好的地方,各种农业协会如雨后春笋,遍地涌现,尽管一些协会只是空有其名,起不到什么真正作用,但联合起来创市场,共同对抗市场变幻莫测的风险已经使不少的农户自发的抱成了团。在他们中间新一代的农村能人正在出现,谁能成为新时代的“梁生宝”?新时代的“梁生宝”又需要什么样的品质素质?这个问题只有靠农村经济进一步发展的实践去回答了。
- 责任编辑: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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