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政治社会学的角度看,乡镇政权从来就是乡村社会权力结构系列中的一个结点,这个结点,上通正规化的科层制官僚体系,下连离散的基层乡村社会,因此,其自然也就成为了相关学科中相关研究的一个焦点。不过,对于这个焦点,较多的研究还是关注于对乡镇政权设置及其改革的政策思考,至于说到“乡镇政权是什么”,它的特性,即它在时下的中国社会大转型中具体会表现出哪样的一些特征,这些特征又是如何地塑造乡镇政权的运作特征与逻辑,这一特征和逻辑反过来又将对乡村社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却是较少有人涉及。形成这种情况,原因很多,但其中之一,不能不说是学界中愿意,或者能够持续而又近距离对乡镇政权运作进行观察者还不多。这就造成了此类研究中不时会出现一些以空对空的现象。然而,欧阳静的博士学位论文《策略主义与维控型政权——官僚化与乡土性的桔镇》,则正是一部主要基于较长时间的田野工作而展开的对乡镇政权的权力结构及其运作特征进行描述和分析的著作,也因此,它对于我们从事乡村社会基层政权研究所可能带来的学理和政策启示,就是自不待言的。
现在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这部著作,就是作者在其博士学位论文的基础上修改而成的,作为论文的指导教师,我认为这部著作相对于已有的乡镇研究著作,具有十分鲜明的特色。
以深入的田野研究,贴身近距离的观察为基础,进而对研究对象进行深度描述,是本书的一大特色。作者以桔镇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从时间上看,可以追溯到其硕士学位论文的写作。当时,她在罗兴佐教授的指导下,就对桔镇作了为期数月的田野调查,积累了相当的研究素材。为写作一篇硕士论文而花费几个月的调查时间,现在即使在讲求以调查为基础的社会学专业的学生中,好象也并不是很多,更何况她当时攻读的是政治学的学位。仅从此点来看,其认真钻研,下苦功的精神就值得充分肯定。而正是因为她下了比别人更多的功夫,也就为论文的写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这一点,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当她转而跟随我学习政治社会学以后,我便建议她仍然坚持做田野,并继续以桔镇为研究对象,沿着硕士论文的基础继续往下挖掘。因为我觉得这样可以使其对问题的把握更加全面,也更容易做好。她采纳了我的建议,又去桔镇做了近一年的调查,对调查对象有了更加深入的认识。
以田野工作为基础,对被研究对象进行深度的描述和分析,是社会人类学的学术传统,作者攻读的是社会学,但是,她对于社会人类学田野方法与民族志写作的借鉴是有目共睹的。不过,人类学强调对“他者”的研究,讲究对研究者所不熟悉的“异文化”的感受,而桔镇对于作者,虽然不是家乡,却也完全称不上是陌生对象的“异文化”。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才能将对象物化熟为生,以确保问题产生的敏感性,就成为了一个挑战,而作为作者的尝试,也许对同类研究不无启发,即她并没有将桔镇当作唯一的研究对象,为了更好地把握桔镇,她在全国其他一些地区的乡镇也先后做了相应的调查,力图在这种带有比较视野的研究中来给桔镇定位,以求对其有一个更好的理解。我想,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较为广泛的不同区域的比较,桔镇才仍然能够较好地构成她的理论眼镜中的“他者”,成了某种程度上转熟为生的“异文化”,进而对问题的把握也才能够保持敏感性和准确度。对之,我给予肯定,且以为这也许还可以作为本土性研究的某种较为聪明的方法而被提倡。
基于深厚的田野经验和较为广阔的区域比较视角,作者对于桔镇乡镇政权的特质与运作逻辑的把握无疑是精当的。我们看到,作者并没有像一般的概化研究和一些所谓的“田野”作品那样,将一般性宏观理论微观化的搬用,相反,作者通过持续的深度观察与分析,看到了当下乡镇政权的运作特征,进而归纳出其基本特质,这一运作特征及其基本特质,体现在她对于桔镇经验的提炼上,即对“策略主义”与“维控型政权”这一类型化特征的揭示——即乡镇政权既列于官僚体制序列末梢,又处于自上而下的压力型体制下,同是又面对一个自下而上的乡土社会,在这三重力量所塑造的生存环境中,一方面财政资源匮乏,另一方面基础性权力弱小,第三方面来自于基层老百姓的民生和非民生需求增大,从而让如桔镇这类乡镇的基层政权不得不以“策略主义”的逻辑来获取财政资源,并以“基层维控”为地方治理的上限目标,从而呈现出在官僚化和乡土性之间来回往复,疲于应对的困境,进而揭示与分析当下乡镇政权所面临的种种矛盾与问题,为读者绘制出一幅类型化的基层政权之政治与行政运作的实景图。
毫无疑问,这些理论化的经验提炼,可谓是真正地通过研究而发现了问题,且也为制定切实可行的公共政策提供了准确的学理“把脉”。我从来以为,田野研究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证伪那些大而化之的一般理论,作者无疑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因此,我也相信,这部著作会在改变一般人对乡镇政权的看法方面起到作用,而且也会因为这种改变而开始直面乡村社会的真正问题。
进而言之,个案研究的目的并不全在于解剖麻雀,只有通过对于个案的描述和分析而得出理论,并以此参加到和既有相关理论的对话,才有价值。作者对此也颇有领悟,她从桔镇的个案经验出发,从桔镇乡镇政权的运作特性和逻辑出发,参与到有关中国现阶段“国家政权建设”的理论对话之中,让我们对于这一理论在中国场景中的体现有了更加复杂化的认识,而不仅仅是停留在诸如乡镇政权之政治与行政、集权与分权、自治与威权等等概化理论的评说上。从这个角度讲,作者虽然没有着意强调研究的中国化,但中国化的意蕴却自在其中了。而另一方面,不仅这一意蕴自在其中,其又从更加一般化的理论普适性角度,为我们进一步深化关于“国家政权建设”这个外来理论,作出了一个中国学者应有的努力。从而并未使研究表现出狭隘的本土立场。而是有了值得充分肯定的理论普适化的尝试。所以,这也给人以启示,即要对一般社会科学的理论发展做出贡献,不强调本土化的努力不行,但是仅仅只有本土化的视角与期许又远远不够。
以上,我不惜笔墨,为这本书说了一些好话,并没有自卖自夸或者进行推销的意思,而是为了鼓励新进。毕竟,这是作者第一次独立地完成一个较为复杂的研究课题,是其学术生涯的第一步,这一步十分重要,走得也很好,而前景则更让人期待,从这个角度看,作者的努力即使还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也仍然值得充分的肯定。
是为序。
2011年3月26日于武昌喻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