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中科技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硕士研究生读书会
第十期双周论坛综述
杜鹏 魏程琳
一、 主题发言部分
现象学与现象学社会学
文/杜鹏
胡塞尔开创的现象学哲学对20世纪的哲学和社会科学产生了颇为重要的影响,而舒茨通过继承胡塞尔现象学传统对韦伯的方法论的批判性澄清,更是直接促进了现象学与社会学的融合。
现象学强烈的反思性,对于我们理解社会学的一些基本概念都是颇有裨益的。社会是什么?社会是如何构成的?时间是什么?意义是什么?又来自何处?等等,这些问题在社会学乃至整个社会科学中,要么直接作为预设,要么直接被忽略不谈。但是,这些问题通过纳入现象学的方法和视野,就呈现出另一番面貌。不论是胡塞尔对意识结构的探析,还是海德格尔对于存在本质的追溯,亦或是舒茨对于生活世界的挖掘,都深刻地触及到了社会学的某些基本命题。
所以,在谈现象学社会学之前,先大致勾勒一下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现象学观点,作为准备和铺垫。
一、现象——“朝向事物本身”
现象学意义上的“现象”需要先做一下说明和强调。现象学运动之初,曾经提出“朝向事情本身”这样一个口号。所以简单看来,现象即是“事情本身”。但不能简单理解这句话,否则容易产生误解。先看看胡塞尔,他认为,现象学是一门关于纯粹现象的科学,是限制在纯粹直观中的本质研究。这两点很重要,本质的研究古来西方哲学的传统一直重视,但是,把本质和直观结合在一起就不一样了,实际上已经是对以往哲学传统的颠覆。“本质直观”基本上能代表胡塞尔的现象学观。
还可以再看看海德格尔,他对“现象”一词进行了词源学追溯,现象意为“就其本身显示自身的东西”,而现象学则是“让人从显现的东西本身那里如他从其本身所显现的那样来看它”。这就是说,你看到的东西并不是你强加于现象的,也没有处于遮蔽状态之中。他批判康德意义上的现象其实是“现相”,只是对“物自体”的呈报。
二、胡塞尔的现象学还原
在胡塞尔看来,我们所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充斥着各种不确定的信仰、信念等诸多不确定的成分,这对于现象学作为一门关于本质研究的科学显然是不利的。于是胡塞尔更为彻底地诉诸于先验还原,将主体与世界的各种交互关系乃至世界本身放入括弧之中,达到一种自然态度的悬置,独独留下一个先验主体,作为意向性构造行为的根源。这一思路受笛卡尔怀疑主义的影响,即我能怀疑其他任何东西,但唯一不能怀疑的即是“我思”,胡塞尔以为,笛卡尔本来已经为先验哲学开辟出了一条路子,却未能始终坚持到底,而是又跑回到上帝的怀抱中去了。而恰恰是“我思”这一概念,提供了一种无前提性和直观明证性。
先验还原之后余下的则是原真的自我、先验的自我,余下的领域则为原始的自然领域,在这个先验还原之后的领域中,再根据意向性构造作用讨论先验的互为主体性的问题,并逐步提升,兼而对更高层次的文化共同体的构造问题进行讨论。通过这种方式,一方面将先验主体的作用凸显出来,另一方面,因为其背景的纯粹性,怀疑主义的侵扰也消退了。
三、由先验现象学到生活世界现象学
胡塞尔晚年思想发生了一个转向,他对“生活世界”进行了思考,在相对于科学世界的意义上对生活世界进行了界说,并深刻洞察到欧洲当时的科学因数学化、观念化而导致的对生活世界的脱离这一危机现象。实际上,顺着现象学的思路,这一危机实际上是文化危机,科学世界的超然独立,以及与生活世界的分裂,使科学的意义世界之稳固性发生动摇。生活世界是经验活动的世界,是前科学的原初自明性世界,这一明证性在认识论中高于客观逻辑的明证性,因而也是客观科学之效力基础。而科学世界却在其仿佛“自在之假设”的支配下,走向一种形而上学。因此,胡塞尔生活世界的提出实际上是对当时学术传统的批判,而由其开启的对于生活世界的主题化考察为舒茨所继承并加以扩展。
海德格尔基于其对现象学的理解,将现象学的明证性转到人的生存论方面,从而摆脱了胡塞尔对超验领域的设定,开启了对“此在”之生存论建构的存在主义思索。海德格尔以为,胡塞尔的先验现象学仍然是不彻底的,仍然拘留于认识论的传统之中,而本体论的问题未得到澄清和关注,或者说被跳过去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之思的目的即是要透过此在之在世的实际生存状态发掘此在之存在本质,将此在从“常人”的庸碌闭锁带回到此在之本真存在。因此,日常此在就成为海德格尔关注的焦点,在他看来,人之日常此在的世界是一个全面异化的世界。此在是人之存在,是在世之存在,此在的基本存在样式即是操心,因为此在的被抛在世,此在处于一种现身情绪当中,并在这种情绪的引导下在世界的因缘整体脉络中展开“寻视”,非此在式的存在者在此在的寻视着的领会过程和展开状态中不断“上手”,并不断的开放未来生存之可能性。通过先行领会着的“向死而生”和作为决心的良心的召唤,此在从其沉沦状态拉回到本真整体能在之状态,并获得了时间性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海德格尔偏离了胡塞尔开启的先验现象学方向,企图基于对“在世”的探讨重新建立哲学的认识论的本体论基础,这一探索方向是先于认识论的主客二分状态。
四、舒茨的社会世界现象学——现象学与社会学的融合
舒茨在批判性继承韦伯方法理论的基础上,兼采胡塞尔与柏格森的相关理论发展了自己关于日常生活世界的理论。要进入舒茨的日常生活世界这一概念,首先需要提到两种悬置。一个是前面已经提到的胡塞尔所说的现象学的悬置,这一悬置将人们对世界的信仰存而不论,再就是舒茨所谓的自然态度的悬置,这一悬置实际上是将人们对于日常生活的怀疑存而不论,这样一个悬置形成的心态,就是将日常社会实在视为理所当然。
日常生活世界是一个主体间性的世界,但是舒茨认为,胡塞尔关于先验主体间性的构造并没能成功解决问题,先验自我在其本身之内对他我的建构实际上并不能通达他者的先验主体,实际上还是停留在心理—生理学领域。因此,舒茨绕过胡塞尔的先验主体间性的构造问题,转而从世俗性的主体间性构造层次来讨论社会世界的构成结构,这也就是舒茨所谓的关于自然态度的构造现象学。从这种意义上说,日常生活世界在舒茨那里一下子摆脱了在胡塞尔理论体系中所处的边缘位置,并成为最高的实在,而所谓的科学世界等则只是日常生活世界的变体。
1,韦伯方法论的批判性澄清
舒茨则通过现象学的分析深化了韦伯的诠释社会学理论,并对相关的模糊之处进行了澄清。韦伯社会行动理论的模糊之处:
a,主体间性问题。韦伯简单设定了行动者双方达成理解的可能性,但实际上,自我经验与他人经验之间是不一定一致的,主体之间的可理解性就成为一个问题。舒茨的主体间性讨论建立在其关于“我们”关系和类型化的分析上。“我们”关系是直接经验的社会世界,在其中双方通过共享共同的时空共同体、通过亲密互动与及时修正,参与到对方的意识流之中。在“我们”关系之中,人们通过视角互异性能够实现对于他人的独特性的理解和认识。——知识社会学的问题(知识的社会起源,社会发生与社会分配)
b韦伯意义理论的模糊性:意义和动机杂糅。意义问题实际上是时间问题。每个人都处于自我意识流之绵延中,在这个进展过程中意义是潜伏着的,且我不能意识到我自己,唯有当个体回身反顾逝去的时间经验时,关注其中某一部分时,意义经验才能在时间中得到组织,因此,意义是自我对自身绵延流的一种特殊态度,只有过去的经验才能被称为有意义的。而动机在舒茨看来则是始终存在的,因此动机不同于行动的意义。这样, 舒茨实际上否定了韦伯社会行动类型学借以建立的基础,进一步强调了行动本身的“理性”性质。且舒茨将动机概念划分为目的动机与原因动机,目的动机指向未来,原因动机指向过去,偏偏是这最为真实的原因动机却经常被掩盖,人们习惯于以目的动机的解释来代替原因动机的解释。
2、日常生活世界的社会结构
a常识世界的先天条件:
生平情境——积淀结构(自然的,历史的,社会的)
经验储备——由常识世界的各种类型化构成
关联系统——选择原则(价值论的问题)
日常生活世界是社会行动的世界,这个世界已经基于个人的生平情境、经验储备和关联系统得到预先选择和预先解释。常识并非一成不变的,而是说,人们基于常识而对世界的解释遵循着实用的态度。常识也会变化,在时间之流中,个体也会变得老练。但一般来说,除非个体被迫解决特殊问题,否则个体不会超前于常识思维,去探究这个有秩序的世界是如何被构成的问题,我们会以为,这个秩序的特定形态就是由过去经验综合而成的意义脉络。
这里,生活世界意义的构造问题就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论题。舒茨将意义划分为主观意义与客观意义。主观意义指涉的就是意识内的构成过程,客观意义可以看作这种构成过程的结果,可称之为文化客体。在这里,舒茨深深地受到了胡塞尔的影响,尤其是胡塞尔关于形式逻辑(逻辑的客体化)与先验逻辑(起源、构成)的论述。由此,也就顺带引出社会科学关于主观解释的假设。
b直接经验的社会世界(面对面)——间接经验的社会世界(同时代人,前人,后人)
面对面互动,包含着相互的投入,彼此均能目击到对方经验的出现和变化
同时代人的互动,只是其中一方期待另一方会以相关联的方式来回应——信任问题(卢曼)
面对面的生活情境是生活世界的原型。个人的成长和原初的经验都形成于日常生活面对面的互动之中。然而由直接接触的“我们”到间接的社会情境这一连续统中,他人渐趋隐匿,对他人的了解则需要通过一种类型化或理想型的方式来达成,并通过自然态度维系社会世界意义结构的稳定。在这一意义上,韦伯的理想类型在舒茨那里有所泛化,理想型不仅仅是科学世界的概念工具,同时也是社会世界中的观察者建立社会认知和维系社会沟通的载体。
理想型如何建构?指向过去的经验储备和关联系统。
c多重实在
詹姆斯“次级宇宙”——“有限意义域”
舒茨移居美国后,吸收了相当多的美国传统,并对生活世界理论进行进一步扩展。譬如多重实在论,认为日常生活世界是最高的实在,要注意的是,这里的实在并非客体的本体论意义上的存在,而是就意义结构的统一体而言,因此,舒茨也称其为“有限意义域”。而其他所有有限意义域则都是日常生活世界的变体,科学领域当然也不例外。
有限意义域产生于不同的注意生活。视域。
3,社会科学的二级建构
常识建构——科学建构
生活世界——科学世界
完整的自我(主我)——片段的自我(客我)
去自我中心化的关联系统
在舒茨看来,社会科学家的研究对象主要限于同时代人的社会世界。社会科学对日常生活之中人的了解,绝不是具有独特意识的活生生个体,而是欠缺绵延或者自发性的个人理想型(区别于行动过程型),因而很难了解人类行动的独特主观意义。在从直接社会经验过渡到间接社会经验的过程中,主观意义的性质已经有所改变,在理想型的建构过程中,主观意义脉络已经由一系列客观意义脉络所取代,这是一个逐步建构的过程。
“所有的社会科学都是主观意义脉络的客观意义脉络。”
“侏儒”的比喻。
关于现象学与社会科学的关系,可以舒茨的一段话做总结,“现象学的分析表明,我们的经验存在着一个前论断性的层次,意向性客体及其各种属性在其中根本没有得到完全限定……只有依靠前论断性经验在其中得以构成的各种精神过程,人们对论断性判断机制的分析才能得到保证。因此,形式逻辑必须建立在一个潜在的构造过程的逻辑基础之上,这种逻辑只有在现象学还原使之变得可以接近的先验领域中才能得到研究。”
参考:日常生活世界的特殊认识风格的基本特征
一种特殊的意识张力,即所谓精明成熟
一种特殊的悬置,即对怀疑存而不论
一种普遍的自发性形式,即工作
一种特殊的经验一个人自我的形式,即作为整体自我的工作自我(主我)
一种特殊的社会性形式,即由沟通和社会行动构成的共同的主体间性世界
一种特殊的时间视角——标准时间。
几个问题:
现象学的方法论特色:突破现象与本质,主观与客观分裂的尝试。
现象学与社会学:社会是如何可能的?构造性。
现象学的思维与中国文化的思维。
二、 参与讨论部分
田孟:其实让我最总结感觉也是很难把握,现象学很抽象,艰深。我想,杜鹏刚才讲了三个问题:第一个就是介绍了现象学和现象学社会学。第二个就是总结对比现象学领域三位理论大家的观点和贡献,胡塞尔、海德格尔和舒茨。第三就是对舒茨重点进行了阐述,其中涉及到对韦伯理论的拓展。下面请大家讨论。
张建雷:舒茨对韦伯理论的发展主要在两个方面,那就是一,理解是如何可能的?二,意义与动机的区分。意义对应行为,动机对应行动。杜鹏总结的现象学里,常识生活的先天条件:生平情境,经验储备,关联储备对社会现象进行了解释,把社会科学对日常生活的解释带到一个更高的层次。
阳云云:行为与行动的区别那就是,行为缺少行动所蕴含的动机这一要素,但是社会行为和社会行动却由于社会性这一内涵动机、意义的共同要素消弭了两者之间的差异。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现象学社会学关注的是日常生活为什么像哲学一样艰深晦涩?我认为现象学对话的是涂尔干、帕森斯等人为代表的结构主义和哈贝马斯的交换理论。现象学就是要从微观层面解释社会是如何可能的。我觉得现象学的方法对我们更有启发意义,提出“反思”对日常生活进行微观考察。
刘倩:马克思理论中的一个方法就是对象化,意向型建构,在胡塞尔那里还是一个认识论层面的问题,到了海德格尔就成为一个本体论的问题,主体间性就提出了主体之间的互动是如何可能的。舒茨的主体间性,就是一个“我们”的世界如何变成我们的“世界”的问题。
高万芹:现象学要回答的一个问题是“反思”,如何认识世界,仍是认识论中的问题。哲学家首先思考的就是世界是什么的本体论问题,结果找不到答案,就转向认识论的问题,我们应该如何认识世界。胡塞尔的先验直观承接自康德先验存在的概念。将问题悬置,来还原自我。后来,又转向了语言学。
王海娟:讲到这里我才认识到现象学其实还是哲学,原来总是把现象学往社会科学上牵引,最后发现回到了阳云云刚才提到的问题那就是,用现象学解释日常生活却更加难以理解、更加抽象。其实,现象学主要是以现象学为切入口来研究如何认识世界的问题。现在看经验研究的作品:理论与日常生活是有差距的,比如说,二元对立在理论上的很常见,国家与社会,主观与客观,但是在现实经验生活中二元对立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认识与现象之间是有差距的。现在做研究的,很少关注日常生活,更多的是从理论到理论,最后的目标就是建构理论的科学性。
刘倩:舒茨在现象学里的一个贡献就是,提出了社会世界与科学世界不同的认识方法,社会生活是不重视反思、不注重逻辑的认识方法。
印子:现在在读哈贝马斯的著作,我在思考,社会学里的民族国家与社会的二元对立与哈贝马斯的系统与日常生活二元对立理论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比如说,大家都知道,系统(国家公共领域)在规训日常生活,但是药家鑫案,南方报系、媒体与公众的运作之间却左右了国家司法,呈现了日常生活对系统的侵蚀。
刘倩:后人对韦伯理论的批评那就是,韦伯没有分清楚分析性概念和历史性概念,分析性概念比如类型学,卡利斯马类型这可以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基础但是比现实经验更加完美。而历史性概念却是在历史上已存在的事实。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资本主义”这个概念就很难分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冯川:现象学的两个启示:一,把现象本身视为本质所在;二,透视的方法。所谓透视的方法,是通过无数个视角将同一事物展现出来,将多归于一,通过时空想象,立体变现,构造自我。另外,现象学里的一个重要词汇是“沟通”,面对面、主体间性,我们到底应该如何来理解沟通呢?
2011-1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