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阀割据或酿“利比亚分裂”
夏效东 王国强
利比亚前领导人卡扎菲曾说过:“没有我的利比亚将走向分裂!”如今这句话似乎正在得到印证。据英国路透社报道,3月6日,利比亚东部3000多名部落首领、民兵司令及政治代表们在班加西一家老肥皂厂聚会,宣布在该国东部昔兰尼加地区实行联邦自治。此举被视为东部武装集团在完成“反卡扎菲革命”后,决心独享当地石油资源。外界担心,此举可能引起更多地区效仿,进而掀起利比亚新一轮内战。
围绕历史反攻倒算
在班加西大会上,利比亚“全国过渡委员会”(NTC)原委员艾哈迈德•祖贝尔•塞努西被任命为东部自治政府主席,他是1969年被卡扎菲推翻的伊德里斯王室的子孙,这也造成他对任何以的黎波里为中心的利比亚政治集团充满仇恨,因为入主的黎波里的人,总会千方百计地削弱东部班加西地区的政治、经济乃至军事影响力,并竭力掠夺那里的石油资源。
事实上,在去年10月卡扎菲毙命后,NTC的内部矛盾随之激化,各派军阀纷纷争权夺利,的黎波里变成“十八路诸侯”瓜分国家财富的“交易所”。一名倒卡成员失望地说:“领导我们‘革命’的人,现在却成了率先抢劫国家财富的‘贼’。”
正是在此背景下,以塞努西为代表的东部人士决心采取“保境安民”的措施,先行确保本地区的利益,塞努西在自治大会上表示,昔兰尼加地区不想退出利比亚大家庭,“利比亚仍将是统一的国家。”他的助手也向西方记者表示:“我们不是在谈论变更国旗或国歌,我们所说的是不同的行政、议会和财政事务管理。”按照塞努西的设想,新自治政府将管辖从利比亚中部苏尔特往东直至埃及边境,南至乍得和苏丹的国土,著名的班加西、托卜鲁克等城市均属于该区域。
对此,定都的黎波里的NTC相当紧张,谴责东部昔兰尼加地区寻求自治的举动“极其危险”。NTC政治和国际事务委员会主席巴贾称:“这是明目张胆地呼吁分裂。”NTC负责人贾利勒指责某些阿拉伯国家煽动东部分裂,进而导致该国其他地方群起效仿,他警告必要时将动用武力维护国家统一。
众所周知,包括利比亚在内的中东和北非国家带有浓重的部落色彩,加拿大麦吉尔大学人类学教授、《中东的文化与冲突》一书的作者卡尔•萨尔兹曼认为,几百年来,部落自治和专制集权左右着中东一北非历史,这导致现代国家体制往往流于表面,国家的约束力与集权明显不足。
他以利比亚为例分析道,那里的部落自治是地区分离势力猖獗的基础,它起源于游牧民族依赖大家族保护其成员生命安全的原生机制。这种极其复杂和微妙的机制可以归结如下:每个人的安危都依附于其父系亲属,同等规模的父系宗族相互对抗。因此,一个核心家庭对抗另一个核心家庭,一个氏族对抗另外一个氏族,一直到部落间的对抗。有一句中东地区的谚语形象描述出此类对抗:“我与我兄斗,我和我兄与我堂兄斗,我和我兄及堂兄与全世界斗。”
由于自然环境隔绝,很多利比亚人对国家、主权和边界等观念淡漠,而在更多的时候,土生土长的部族权威比政府更贴近普通民众,这也造成人们的部族归属感根深蒂固。
值得注意的是,当初揭竿而起的东部昔兰尼加部落在推翻卡扎菲后,以最凶狠的手段报复卡扎菲时代获得优待的卡扎法部落。直到今天,NTC高层要想调动哪支部队,还得事先跟部队所属的部落长老打好招呼,谈好出兵的条件与好处。
四派武装各有隐患
据美“全球安全”网站透露,在倒卡战事结束后的半年里,利比亚国内大致形成了四大军阀割据的局面。
在班加西,塞努西与同样出身于NTC的利比亚国防部副部长布卡提夫形成联盟,后者手下的武装人员全都来自东部当地的瓦法拉部落,该部落也是利比亚人口最多的。由于瓦法拉人属于宗教逊尼派中的萨拉菲教派,所以得到海湾阿拉伯富国特别是卡塔尔的全力赞助,尤其是布卡提夫手里有一支战斗力颇强的“别动队”,它是由卡塔尔王国军队一手调教出来的,作为回馈,利比亚东部当局早就将当地石油的销售权交给卡塔尔公司,以换取保护。
利比亚第二大军阀莫过于在内战中打出名气的米苏拉塔旅,人员均来自中部港口米苏拉塔,这里在倒卡斗争中付出了巨大代价,曾被卡扎菲武装中最精锐的哈米斯旅围攻了5个月之久,双方的狙击手与装甲车展开逐栋楼房的争夺,全城几成废墟,但始终未被攻破,它也因此被法新社称为“米苏拉塔格勒”——其地位堪与二战中的斯大林格勒匹敌。在去年8-10月的决定性攻势中,米苏拉塔旅作战最英勇,尤其是在苏尔特攻坚战中,俘虏并打死了卡扎菲及其儿子穆塔西姆。
但米苏拉塔旅居功自傲,特别是对前卡扎菲支持者的清算手段较为残忍,例如,位于的黎波里附近的塔瓦吉哈镇因被认为支持过卡扎菲,米苏拉塔旅将全镇烧为白地,还到处搜捕逃难的塔瓦吉哈居民,一经发现便会被押往米苏拉塔囚禁。直到今天,米苏拉塔旅仍拒绝向主政的黎波里的NTC交出武器,并酝酿最终在米苏拉塔及其周边地区实现自治。
在利比亚,还有一支与布卡提夫“别动队”。以及米苏拉塔旅“对不上眼”的强大武装,那就是来自西部津坦山区的柏柏尔军团。他们早年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视自己的生活方式为神圣不可侵犯。
去年北约介入倒卡战争后,由于主要来自中东部的反对派武装始终无法打开局面,为了开辟“第二战场”,北约尤其是法国通过突尼斯煽动柏柏尔人在津坦造反,并向其提供了从枪支到反坦克导弹在内的各类武器,柏柏尔军团一度攻占石油重镇扎维耶,卡扎菲曾试图息事宁人,提出只要柏柏尔人合作,他会向当地提供每人30万美元的酬谢,但欧洲国家倾力劝诫柏柏尔人放弃这一诱惑。
去年8月,柏柏尔军团与发动起义的的黎波里反对派里应外合,将卡扎菲赶出了阿齐齐亚兵营。可后来发生的事令柏柏尔人形象失分,他们开着装有高射机枪的武装皮卡到处招摇,洗劫被指认为卡扎菲余党的民众家财。在的黎波里,流传着这样一则笑话:津坦柏柏尔人连的黎波里动物园里的大象也不放过,为了保护从首都抢走的财宝,柏柏尔人还在大象背上架起一挺机枪,以至于在的黎波里市民眼中,“柏柏尔人”和“贼”已是同义词。
NTC手中握有哪些武装可兹立威呢?那就不得不提到在的黎波里威风八面的“伊斯兰战斗团”(GICM)。它是成立于1995年的极端组织,其核心成员大多为当初追随本•拉登在阿富汗与苏军作战的利比亚人,他们对卡扎菲政权非常仇视,曾在1996年策划过针对卡扎菲的暗杀阴谋。
“9•11”事件后,美国一度推动联合国将GICM列为“基地”组织的分支,卡扎菲自然也是对其实施铁腕镇压,在各地监狱里关押了大批GICM分子。利比亚内战爆发后,大量GICM成员从监狱里脱逃,充当倒卡队伍里的急先锋。去年11月16日,GICM首领阿卜德尔哈金•贝尔哈吉居然堂而皇之地在的黎波里赛马场举行盛大阅兵仪式,数干名手持AK-47步枪的GICM分子,伴随着装有机枪的皮卡进行展示,他们的身份俨然是NTC认可的国家武装,曾被西方视为恐怖分子的贝尔哈吉,也摇身一变成为的黎波里城防司令,他说:“我们必须重建国家军队,重建整个国家!”
贝尔哈吉还在一次演讲中,公开要求未来的利比亚国家机构中必须驱逐那些曾为卡扎菲做事的人。要知道,现任NTC领导人贾利勒就曾当过卡扎菲的司法部长,而且像他这种情况的人在NTC中不在少数。
外界认为,贝尔哈吉企图当上新利比亚的武装部队总司令,执掌全国军权-这可能酿成各派系间的惨烈角力。像上文提到的柏柏尔军团,其司令阿卜杜拉•内克就对贝尔哈吉充满蔑视,他曾对西方记者表示,当初攻打的黎波里时,根本就是他们在冲锋陷阵,眼看就要拿下城市,贝尔哈吉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在媒体前拼命作秀成了战斗英雄。
另据英国路透社报道,目前在利比亚不少地方,军阀割据的苗头已经显现,效忠各个部落的武装民兵自行当起警察的角色,设卡抽税、引导交通、逮捕罪犯,像意大利埃尼公司和利比亚国家石油公司合营的梅里塔油田和阿卡库斯油田,都成了柏柏尔军团的“财政奶牛”。
从某种程度上,“拥有军队一占领地盘一获得财源一扩大军队”的军阀割据方程式正在持续蔓延,利比亚是否会成为“第二个阿富汗”或“第二个伊拉克”,危险正在持续发酵中。
按照美国《时代》周刊的说法:“在卡扎菲政权倒台后,那些随时可能引爆内战的军阀,是威胁利比亚反对派稳定接管国家大权的心腹大患。”而利比亚加尤尼斯大学政治学教授沙拉表示,“利比亚军阀们都想窃取‘推翻卡扎菲政权’的胜利果实,他们有自己的部队、武器,且根本不听从NTC的指挥。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迎接一场比之前更为血腥的内战。”
西方强行移植的恶果
专家指出,没有卡扎菲的利比亚,看上去有点像是上演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舞台。无论是萨达姆还是卡扎菲,他们死去之后,财富不均、部落因素、地区认同等种种问题都会显现。去年“倒卡革命”开始时,只有600多万人口的利比亚期待获得自由后变成“另一个(富庶的)迪拜”。然而,现在这个国家更可能变成“另一个索马里”。
不难想象,在东部地区宣布自治后,利比亚将迎来一个长期冲突时期,未来各部落会因争利发生冲突,而这正是西方在利比亚推动“阿拉伯之春”所带来的后果。利比亚今天的乱局,多因西方植入式“革命”所致。西方国家最近正在津津乐道‘“利比亚模式”,并试图将之推行到叙利亚。而这种所谓“革命”,充其量不过是部落与部落之间的一场战争。该模式若推行到叙利亚,将又是一场灾难。
当初西方干预利比亚时,声称要“防止人道主义灾难”,并为该国带来“民主自由”,但最终结果却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北非周刊》刊文指出,大多数利比亚人承认,当前形势如此糟糕,“民主”将不会奏效。超过40%的利比亚人甚至主张重新由一名强人统治并控制这个国家。。 西方国家也尝到了植入式“革命”带来的苦涩。在班加西,曾得到西方大力支持的“革命者”打碎了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二战军人的200多个墓碑,而这些墓碑在卡扎菲时期一直得到保护。利比亚日渐分裂的状况也意味着,那些捷足先登的西方石油公司与过渡政府所签的合同可能全变成废纸。显然,西方国家多少有些“咎由自取”。
利比亚革命后出现的国家“分裂”,使人再次反思中央集权和强人政治,而这种现状可能会让叙利亚和伊朗更理直气壮地强化中央集权。或许正如德国一位军事专家所言,有的国家依靠强人政治加强中央集权,有的国家则靠宪法、某种精神提升国家凝聚力,不同的土壤生长不同的树木,强行移植不一定能带来好结果。
(《环球视野globalview.cn》第447期,摘自2012年3月13日《中国国防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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