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于:《福建行政学院学报》2012年第1期。
[摘 要]社会学是一门紧扣时代脉搏、以解决社会问题为导向、关注人与社会关系问题的社会科学。无论是回溯社会学长达170多年的历史,还是审视当代社会学家的研究取向,都可以发现社会学具有关注现实、视角多元化、想象力独特的学科品质。
[关键词]社会学 学科品质 现实性 多元化 想像力
社会学是一门探究社会秩序的经世致用之学,发轫于19世纪初叶。从其诞生之日就强烈关注社会问题,找寻社会发展的规律,并在探究人与社会的关系中延续学科价值,在西方国家被誉为“社会医学”。无论是该学科名称的提出者法国社会学家孔德、为社会学奠定学科合法性基础的社会学大师涂尔干,还是诸如斯宾塞、韦伯、马克思、滕尼斯、帕累托、齐美尔等杰出的思想家都在社会学发展史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芝加哥学派、结构功能主义、社会冲突论、社会交换论、符号互动论、常人方法学、现象学社会学、法兰克福学派、后工业社会理论更是各自成一家之言,先后连缀成一幅社会学理论的画卷,并在全球化侵袭世界的各个角落、风险社会到来之际,在社会网络的理路中担负着社会学描述社会、解释社会、预测社会的功能。
作为一门完全从国外引入的学科,社会学是先贤藉以改造社会的工具,经世济民便成为中国社会学最为鲜明的特色。严复先生对社会学冠以《群学肄言》,即寄希望于借助于科学的法则认识社会发展的规律,探究社会的功能,提出治理社会问题的方法;燕京学派的吴文藻、费孝通从社区研究做起,从解剖麻雀中透视整个中国社会——差序格局关系中的乡土中国;梁漱溟、晏阳初投身乡村建设运动,从农村改革推动工业化;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瞿秋白、李达等马克思主义社会学者立足中国土壤,以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诠释了社会学的另一个面向。1979年社会学恢复重建以来,中国社会学亦沿袭了这一密切关注现实的传统,从中国社会乡土性出发,调查研究基础上得到的众多社会学研究成果,为政府决策和制定方针政策提供了理论依据。在中国全面推动社会建设的当下,中国社会学人更是以增促社会进步、减缩社会代价为学科理念,循序渐进地推动中国社会学规范发展。
一、社会学的现实关怀
作为一门发展日新月异的独立学科,社会学在其创立之日便打上了关注现实的烙印,以社会事实来解释社会事实,一直以来是社会学者遵循的原则。“从历史上看,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社会背景与思想状况为社会学的孕育提供了丰富的营养。一方面,资本主义工业革命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并促进社会经济飞速增长,但同时社会生活中犯罪、自杀、失业和商品崇拜等问题也凸现和日益蔓延,需要社会思想家进行冷静思考;另一方面,肇始于英法的启蒙运动高扬人的理性, 对传统的迷信、无知予以猛烈抨击,并对以德国古典哲学为代表的抽象形而上学玄思发出挑战。此时,社会学便从哲学中脱胎出来,充任现实社会的解说人和建设者。”[1]正是因为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凸显的对人的解放,加之自然科学蓬勃向前的发展趋势,身为社会学创始人的孔德从反对神学对人类的蒙蔽,探求解决社会现实问题的角度,“将自然科学中卓有成效的方法运用于社会生活领域,建立一门关于社会的科学既势所必然又合情合理”。[2]
涂尔干是法国第一位学院式社会家,即他是法国第一位具有正式学术头衔的专业社会学家。[3]他在沿袭孔德开辟的实证主义社会学研究理路的同时,积极思考社会学作为一门学科的合法性基础:既定的研究对象和完善的方法体系。在确定了社会学以社会事实为研究对象之后,他躬身践行,运用以社会事实解释社会事实的方法论准则,充分展现了社会学关注社会生活,解答社会问题的学科特质,完成了社会学史上具有经典意义的著作——《自杀论》。马克斯·韦伯是涉猎多个学科的思想大师,以理解社会学引导社会学走上人文主义的思路,用理想类型(ideal type)为工具探析行动者社会行动背后的意义,而其研究的每一个议题——统治的合法性、科层制、新教伦理、宗教社会学无不映射出现实的烙印。马克思这位被柯林斯和马科夫斯基誉为“地下社会学”的开创者,“出于对所发生在人民身上一切的愤怒,也出于对那些试图掩盖这些事实之人的伪善和漠然的愤怒,他开始揭露现实中正发生着的一切,解释经济基础的残酷无情的运作以及政治、意识形态上层建筑的欺骗”,“他开启了对经济阶级和经济冲突的分析,并将其置于社会运作理论的核心地位。” [4]也正是源于上述古典社会学家的奠基,其后出现在近现代社会学思想长廊中的理论路向,也是一直指向现实。
自严复先生译介斯宾塞《社会学原理》为《群学肄言》以来,中国社会学者沿着继续介绍国外社会学理论和注重中国问题研究并行不悖的两条线路展开。其中有“以吴文藻—费孝通为代表的燕京社会学派开创了中国社会研究及社会科学本土化发展的一个传统,同时也包含着对‘社会科学’基本品格的一种独特理解,”“其突出点在于,它力图从中国传统社会经济结构本身的内在理路——农工混合的乡土经济——出发,提出社会经济结构向现代转化的多样化道路问题”,[5]开辟了社区研究。也有梁漱溟、晏阳初代表知识精英的乡村建设运动,直接开始了社会学在现实场景的实验。梁漱溟在山东邹平兴办乡村建设研究院,意欲通过乡村建设之路,“兴农业而引发工业之路”;晏阳初河北定县平民教育与乡村改革实验,力图“推行以教育、生计、卫生、自治四步方案,” [6]达到医治中国农民“愚贫弱私”痼疾的目的。更有马克思主义社会学家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李达、瞿秋白等依据马克思主义社会学理论,结合中国社会现状,积极投身于革命实践,为马克思主义社会学中国化积累了丰厚的基础。
1979年恢复重建以来,中国社会学依然秉持经世济民的研究旨趣,“不仅固守住了自己的传统阵地,而且还深入到国家和市场的核心区域,努力到市场中去看经济学家所看不到的东西,到政府中去看政治学家所看不到的东西,到法院中去看法学家所看不到的东西”,[7]利用社会转型和社会建设的难得历史机遇,为中国社会的经济社会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社会学经验性、现实性的学科张力再一次彰显。
二、社会学的多元视角
美国社会理论研究专家瑞泽尔在1975年出版的《社会学:一门多元范式的科学》中明确地提出了社会学是一门与自然科学有着重大区别的科学的观点:社会学是一门具有多元范式的科学。社会学中的三种基本范式分别是:社会事实范式、社会释义范式和社会行动范式。瑞泽尔认为,这三种范式有着各自不同的理论预设,虽然它们之间存在着相互通融的可能性,但却很难将它们最终综合成一个单一的范式。这三种范式又有着各自的视野和局限,因此只有将它们结合起来才能够使我们得到一个更为完整的社会图像。[8]
1838年,在《实证哲学教程》中为社会学奠基的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孔德,艳羡于自然科学的缜密和富于规律性,亦想借助于观察、实验、比较和历史的实证主义方法,探求“人类理性的进步”。从生物学获得灵感,他既关注人类社会的结构和秩序即社会静力学,又关注人类社会发展和变迁即社会动力学,由此开始并通过斯宾塞、涂尔干逐步扩张的社会系统论视角成为社会学的主要研究范式,甚至得益于帕森斯醉心构建的庞大结构功能体系的加固,占据着社会学舞台最亮丽的一角。
德国丰厚的哲学底蕴,赋予韦伯异于科学主义的学术旨趣,把社会学的研究对象界定为个人及其社会行动,“社会行动是指行动的个人赋予其行为以主观意义,行为考虑到他人的行为,并且在行动过程中也是以他人的行为为目标的行动”。[9]社会行动作为韦伯社会学思想的重要概念工具,进一步可以类型化为四种形式,进而与统治的合法性、科层制、新教伦理等产生联系,共同构筑了韦伯的政治社会学和宗教社会学。也是导因于此,理解社会学派生了符号互动论、现象学社会学、俗民方法学等社会定义范式,与社会事实范式分庭抗礼。
马克思主义社会学独树一帜,无疑是社会学中最富有批判性和彻底性的另一朵奇葩。一方面,历史唯物主义为代表的马克思主义社会学给人类学术思想带来巨大贡献,正如恩格斯所言:“正像达尔文发现有机界的发展规律一样,马克思发现了人类历史发展的规律”。[10] 另一方面,没有任何一个社会学理论能够如马克思主义社会学一样影响到整个世界的政治格局和变迁。也是因为它是直接指向资本主义制度的利器,深刻揭示了社会温情的表象下残酷的现实冲突,从而衍生了社会冲突论和法兰克福学派。
功利主义经济学、功能主义人类学和行为主义心理学共同催生了社会学交换理论:直接从斯金纳心理学基本原理出发,霍曼斯演绎了行为主义交换论;布劳的辩证交换理论注重的是权力与交换的联系,尤其是社会资源分配的不平等导致的权力不平等和人们之间的异质性;埃默森交换的网络理论试图在回答,个人与集体行动者之间的各种交换能否以同样的原理来理解;[11]科尔曼理性选择理论显然是在极力弥补交换理论微观与宏观的鸿沟,阐释了微观与宏观关系的互构。
吉登斯的结构化理论、福柯知识与权力的谱系学、布迪厄的实践理论和反思社会学、贝尔的风险社会、格兰诺维特的网络社会等一系列社会学概念先后提出,社会学家多元化的理论取向,与多元化的世界同向行进。
三、社会学的想像力
社会学的想像力一经美国社会学家米尔斯提出,便为社会学界广泛认同,成为社会学的代名词。在米尔斯看来,“由于社会学的想像力对不同类型的个人的内在生命和外在的职业生涯都是有意义的,具有社会学的想像力的人能够看清更广阔的历史舞台,能看到在杂乱无章的日常经历中,个人常常是怎样错误的认识自己的社会地位的”,“个人只有通过置身于所处的时代中,才能够理解他们自己的经历,并把握自己的命运,他只能变得知晓他所处的环境中所有个人的生理机遇,才能明了他自己的生活机遇”。[12] 因此,具有社会学想像力的人能够看清更广阔的历史舞台,发现现代社会的构架,并通过这种想像力,个体性的焦虑不安就被体现为明确的社会性困扰,公众不再漠然,而是参与到这样的公共论题中。
也正是源于社会学相像力不竭的动力,社会学家的视野遍及宏观社会结构的变动,微观世界人与人之间的互动,全球化背景下的风险社会和网络社会情境等,关乎了每个人及其所在的社会,并成为解析社会现象最有用的工具。尤其是自1989年10月,《美国社会学评论》(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发表了倪志伟(Nee,Victor)的论文《市场转型理论:国家社会主义从再分配到市场》(The Theory of Market Transition: from redistribution to market in state socialism)以来,由此点燃的研究东欧国家和中国市场转型乃至社会转型的全球社会学热潮,极好得彰显了社会学的想像力。在国内学者中,20世纪80年代末,郑杭生和以他为学术带头人的学术研究团队提出了中国特色社会学理论建构的理论成果——社会转型论,在国内率先提出社会转型问题。[13]1992年,李培林在《中国社会科学》发表《“另一只看不见的手”:社会结构转型》,认为社会转型是一种整体性发展,也是一种特殊的结构性变动,还是一种数量关系的分析框架。[14]1994年,孙立平、王汉生等通过总体描述和概括性分析我国改革开放15年来的社会结构变迁,提出一个相对独立的社会开始形成,社会结构由总体性社会向分化性社会转变。[15]
仅从当代中国社会学家卓有成效的研究成果来看,“中国社会学不仅固守住了自己的传统阵地,而且还深入到国家和市场的核心区域,努力到市场中去看经济学家所看不到的东西,到政府中去看政治学家所看不到的东西,到法院中去看法学家所看不到的东西。‘社会学的想像力’成了社会转型和社会重建时代的思想利器。” [7]
社会学是一门年轻的学科,其奔放和冲动感染着所有关注社会学、从事社会学教学与研究的人们,并通过一系列术语、概念、命题、理论走向大众,扎根于社会生活的土壤,不拘于单一的视角,促使社会学想像力焕发着新生。也只有藉以学者的良知、社会学严密的方法和独特的理论取向,社会学才能在经世济民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参考文献:
[1] 刘少杰、王建民,2006,《现代社会的建构与反思》,《学习与探索》第3期。
[2] 于海,1993,《西方社会思想史》,复旦大学出版社:185。
[3] 刘易斯·A.科塞,1977/1988,《社会学思想名家》,石人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61。
[4] 兰德尔·柯林斯、迈克尔·马科夫斯基,1976/2006,《发现社会之旅》,李霞译,中国书局:46—47。
[5] 应星,2007,《重新激活中国社会学的思想传统》,刊于高翔主编,《中国社会科学学术前沿(2006—2007)》,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390—402。
[6] 张敦福主编,2007,《现代社会学教程》(第二版),高等教育出版社:50。
[7] 应星,2008,《中国社会的转型与中国社会学的复兴》,《光明日报》,
[8] 谢立中,2004,《序言》,乔治·瑞泽尔、古德曼,《古典社会学理论》,北京大学出版社。
[9] 韦伯,1947,《社会和经济组织理论》,牛津:88。转引自于海,《西方社会思想史》,复旦大学出版社:312 。
[10]《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574。
[11] 乔纳森·特纳,2006,《社会学理论的结构》(第七版),邱泽奇、张茂元等译:290。
[12] 米尔斯,1959/2005,《社会学的想像力》,陈强、张永强译,三联书店:3—4。
[13] 杨发祥,2005,《承前启后的重要理论成果》,《社会》第5期。
[14] 李培林,1992,《“另一只看不见的手”:社会结构转型》,《中国社会科学》第5期。
[15] 孙立平、王汉生等,1994《改革以来中国社会结构的变迁》,《中国社会科学》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