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人类步入现代社会以来,伴随着工业文明的崛起,传统的以乡村为中心的文明结构开始发生根本性变动。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们可以说“都市的兴起和乡村衰落在近百年来像是一件事的两面”(费孝通语),并成为时代变迁的重要标记。转型期的中国,在快速城市化的背景下,“村落终结”成为社会上的热门话题。见诸报端的信息不断告诉我们:在快速城市化的强力推动下,村落已大幅减少,并开始走向消失。在村落“衰落”与“终结”的话语中,“乡校撤并”成为当下社会各界热议的话题。讨论中人们业已形成的共识是,面对快速城市化背景下城乡关系的剧变,我们应该对乡村教育布局展开有序调整,切不可以只争朝夕的气势唱衰乡村,并以行政力量大力实施推进“乡校”走向终结。因为乡村教育的衰落,其意义并不只关涉一校之兴废,而是意味着乡村世界的公共性开始面临空前严重的危机。
“乡校撤并”关乎乡村公共体系之兴衰。
在人类文明史上,任何一个称得上“文明”的社会,都必然拥有较为健全的“公共体系”。公共体系之所以作为文明社会存在和发展最基本的条件而存在,主要是因为就公共性的性质而言,其对社会具有极广的利害和影响。而且其影响不是限于特定的集团,而是面向社会全体,是“某一文化圈里成员所能共同(其极限为平等)享受某种利益,因而共同承担相应义务的制度的性质”。众所周知,在中国传统的乡村世界,“乡校”不仅仅是单一的授业场所,同时也是村落文化最重要的承载者,是乡村世界“公共议论”的中心。尤其是对于重视子女教育的国人来说,听不见孩子朗朗的读书声,村落无疑失去了“乡村之魂”。在当下中国乡村剧烈变迁中,最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是,开启“村落终结”序幕的竟然是“乡校”的消逝。据21世纪教育研究院本年度11月17日新近发布的数据:2000年到2010年,在我国农村,平均每一天,就要消失63所小学、30个教学点、3所初中,几乎每过1小时,就要消失4所农村学校。虽然教育主管部门对此数据及计算方法尚存有疑虑,但一个不容争议的事实是,近十年来,在农村教育布局调整、提高教育质量的旗号下,村校大幅度撤并和减少,村庄教育以及乡村公共体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乡校”过度撤并,忽视了当代中国村落变迁的长期性和复杂性。
虽然在世界城市化历史上,“村落终结”本是伴随着城市的兴盛和乡村衰落而必然发生的一种城乡空间结构性的剧变,历史上已有一些成例可循。但当我们将分析话语聚焦于当代转型期中国乡村社会的剧变时,还是应该承认,当下在中国大地上正在发生的“村落变迁”现象既不同于欧美诸国,也不同于东亚的日、韩,而具有极大的特殊性。从一般意义上讲,城市化似乎只是一个“化乡为城”、“化农民为市民”的直线式发展过程。但在转型期中国的现实中,映入我们眼帘的“村落变迁”却是一个复杂而多重的演化图景,其变化不是从“传统”到“现代”的单向推进,而是一个复杂的、长时间的“双向互动”过程。低估此进程的长期性和复杂性,采取压缩式激进推进方式撤并“乡校”,必然加速乡村走向衰落。如果将撤并乡校作为一种手段,以加速人口流向城市,助推城镇化指标的实现,则会导致乡村全面衰败等难以估量的恶果。
村落公共性危机与政府责任。
在乡村社会走向衰落和村庄公共性危机的背景下,政府责任之履行至关重要。政府是运用自身所拥有的权力和资源加速这一进程,还是逆向而动,努力减缓这一进程所产生的社会震动,成为问题的关键。在此问题上国外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如日本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便开始出现乡村人口急剧减少的“过疏化现象”。在过疏对策展开的过程中,形成了“现状维持论”、“积极开发论”、“据点形成论”、“自由放任论”等对策。所谓“现状维持论”,就是不直接触及过疏地域的经济构造和生活基础,通过生活保护及其他社会保障制度,为地域居民提供最低限度生活保障的措施。所谓“积极开发论”,主要包括离岛振兴法和山村振兴法等,以扭转乡村衰落的事实。所谓“据点形成论”,是在过疏地域或其附近形成据点,在那里建立完善教育、医疗、行政、福利设施等城市功能的同时,整备过疏地区与该据点之间的交通、通信体系。所谓“自由放任论”,是作为行政主体,不采取以上诸项措施,而任其自然发展,政府只向其提供信息情报,供地区居民自由选择。上述对策给我们的启示在于,在乡村走向衰落的情况下,政府可以采取相应措施改革应对,但却不能在村庄尚存的情况下,对村落公共体系进行大幅度拆解,更不能将撤并乡村学校作为带动农村人口向城镇集聚的一种工具和手段。
法国社会学家孟德拉斯曾断言:“20亿农民站在工业文明的入口处:这就是20世纪下半叶当今世界向社会科学提出的主要问题。”当然,农民走进这一“入口”,由乡村到城市的转移过程在任何国家都不可能是直线式的,而是充满了矛盾和曲折。为了减缓乡村崩坏的进程,我们亦应加大工业反哺农村的力度,充分意识到村落终结的长期性,切实推进新农村建设。
- 责任编辑:wh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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