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程琳:康德哲学提要
——一个读书小结
当法国在进行轰轰烈烈的资产阶级大革命的时候,德国在同一时期也在进行思想领域的革命;当法国的志愿者战士在战场上抛洒热血的时候,德国的民众都在向康德哲学抛洒鲜花。海涅写道,1789年康德哲学几乎成为德国的唯一话题。这一方面表明普鲁士王国封建势力的强大,一方面说明了德国资产阶级和民众软弱妥协,只能寄希望于君主的善政,学者也只能进行书阁里的革命。
一、 康德思想简述
康德哲学主要来源于欧陆理性主义传统和英国经验主义思潮,休谟的人性论达到了经验主义的高潮,同时以他的怀疑论终结了经验主义妄自尊大的历史。康德说,休谟的怀疑论打断了他的独断论的臆梦,从而开始对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从根源上进行检查,为理性划定界限,开启德国古典哲学,也创立了批判哲学的传统。德国古典哲学要解决的首要根本问题,就是思维与存在的关系。1770—1781年的11年间,康德完全致力于解决由于调和彼此敌对的哲学派别而产生的不可解决的困难——在认识客体中,调和唯心论和唯物论;在认识主体中,调和经验论和先验论;在整个认识论中,通过二元论和不可知论调和科学与信仰。1781年康德发表了其重要著作《纯粹理性批判》,80年代他除了为自己的认识论观念进行辩护和完善其认识论体系外,主要把批判哲学的原则贯彻到伦理学、美学;90年代,康德进一步深入历史目的论,出版了关于政治、法和历史观的各种著作。
一切知识开始于经验,但并非都来源于经验
尽管知识是人通过经验总结而来,但一切知识的形成都必须建立在时间、空间和诸多认识范畴这些先验要素之上。数学和自然科学的基础是先天存在的,但要靠人的理性去发现和确定,理性发现作为认识对象的自然并确立关于自然的知识,在这个意义上人为自然界立法。但是一切理性最终落脚于经验范围内,脱离经验的理性就是臆想。自在之物存在,这是我们唯一可以确知的,除此之外,关于自在之物的其他一切均为不可认识的,我们只能通过直观来认识自在之物的影像——现象即自在之物的表象或者是其表象的表象(即镜子里面那个镜子所反映出的形象),这里就参用了柏拉图的理念论。但这也引起了唯物论和唯心论的双方责难。唯物主义者列宁不无嘲讽地指出:当康德承认在我们之外有某种东西、某种自在之物同我们表象相应存在的时候,他是唯物主义者;当康德宣称这个自在之物不可认识、超验、彼岸的时候,他是唯心主义者。唯心主义巅峰人物黑格尔指出:比较彻底一贯的先验唯心论,认识到批判哲学遗留下来的自在之物这个幽灵,这个割断了一切内容的阴影,是子虚乌有,并且须要把它完全摧毁。康德通过自我统觉即 “我思”的能动性使客体统一于主体;而又通过理性构建出一个存在却不可知的自在之物。这不仅没有使思维与存在、主体与客体统一起来,反而使这一对矛盾更加彰显,这也为后来费希特、谢林、黑格尔哲学的发展提供了契机。
从理性来讲,自由、灵魂不朽和上帝存在都是难以确定的,因为这是超验的即超出理性能力的界限;但是在实践中却是可以想象的或者假设其存在。
人只能是目的决不能是工具
自由、灵魂和上帝存在的三个悬设,为实践哲学提供了理论基础。 康德认为人有自由意志,并从中推出道德律的必然性,并且人也必须服从这种道德律令。为了提供道德上的确定性,康德设定了灵魂不朽,这样人们在此世的不确定性中就可以服从道德律去追求至善以达到幸福生活,即使今生实现不了也完全可以寄望于来世。通过《实践理性批判》,在《纯粹理性批判》中被“杀死”的上帝在这里被康德用一根拐杖扶了起来,以重塑宗教权威,但这里的上帝已经转化为最高的善的保证,宗教已经变为道德宗教。
“自由”是康德哲学的基石,人只有有了自由(自由意志),才能够作为一个具有人格(区别于动物)的人而存在。在理性的范围内,作为自在之物的人是不可认识的,但在实践中却是可以考察的。伦理学的最高准则就是:你的行为除非能成为普遍法则否则你不该行动。康德伦理学中的道德学说,与前人不同的是把道德从功利之中分离出来。柏拉图讲最高的“理念”就是“善”,亚里士多德讲最高的“善”就是“幸福”,直到文艺复兴、启蒙时代,学者大都将幸福和道德等同或者混为一体。康德认为我们追求幸福的同时并非为了道德,从而这样的行为也与善有了区别,有可能其中只是部分的含有善,但这只是功利主义的取向。每个人的行为都应该以道德为准则,当我们达到最高善时,幸福就会自然而来,这就是康德所讲的配得幸福,即道德和幸福在一个人的实践中具有适当的比例,幸福只是道德的结果。
为了把知性和理性、自然和自由、理论和实践有机联结起来,康德写了他的第三批判即《判断力批判》,希望借此能够架起理论哲学向实践哲学的顺利过渡,最终形成了知、情、意的体系结构。美是个人无概念无目的的感性感受,而崇高却能引起人的巨大感、畏惧感,具有尊严和道德的意义。为了把美和道德联结起来,康德说,美是道德的表现。道德必然导致宗教,在这个意义上人类才需要宗教,道德的最终归属也只能是宗教,所以康德的宗教就是道德宗教或者伦理宗教。为了人类的道德和幸福,康德在纯粹理性之中预留了自在之物不可认识,就可以在宗教中重新复活上帝以慰藉大众的心灵。
康德提出:
我们能够认识什么?(《纯粹理性批判》)
我们应当做什么?(《实践理性批判》)
我们还能期望什么?(《批判力批判》)
所有的问题归结到最终的问题:人是什么?
那么人到底是什么呢?
人是通过审美经验而意识到自己的普遍性的一种自由的存在,而且在自然目的中意识到自己必然要以道德为终极目的而存在。康德哲学最后的归结点就是:整个世界的最高目的是人或人的价值,人的价值就在于自由。所以,人是自由的存在者。
进步的历史观,保守的政治哲学
康德晚年开始了历史理性批判,认为人类历史是朝着好的方面普遍前进的。但人类也存在着堕落,在自己毁灭着自己。康德寄希望于一个国际联盟,实现天下大同,每个人在国内生活在法治的公民状态下,在国际上则作为一个世界公民。论及政治时,康德综合了霍布斯、卢梭的自然学说和卢梭的自由学说,霍布斯的国家学说和格劳秀斯的和平学说,认为人是生而自由的,自由是终极目的,自然状态下无善恶之分,只有组成国家之后才在政治公民社会中生活,国君应该勤政爱民,公民一旦组织成国家就应该听从国家指挥,即使国家收取不应当的税费、进行不应当的战争,国民也应当服从。比起洛克建立起的公民革命权的学说,康德无疑是在宣扬一种保守政治哲学,主张凡是叛国、起义或者煽动动乱者都应当处以死刑,无论如何公民不应当去摧毁政权,因为他不具有任何合法性,所以人民只能寄希望于自上而下的改革即善政。
二、 如何阅读康德哲学
康德哲学浩瀚周密,令人神往。康德的学说虽然晦涩难懂,但是比起黑格尔哲学还是相对比较容易读,由于其逻辑性较强,所以只要沉下心来,跟着其思路走,就能读下去并能得到较大的收获。
康德哲学主要作品出版年份及中文译本推荐版本
1783年《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康德著 庞景仁译 商务印书馆
1781年《纯粹理性批判》康德著 邓晓芒译 杨祖陶校 人民出版社
1785年《道德形而上学的原理》康德著 苗力田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
1788年《实践理性批判》康德著 邓晓芒译 杨祖陶校 人民出版社
1790年《判断力批判》康德著 邓晓芒译 杨祖陶校 人民出版社
1793年《纯然理性界限范围内的宗教》康德著 李秋零译 邓晓芒校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1797年《道德形而上学》康德著 李秋零译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历史理性批判文集》康德著 何兆武译 商务出版社
1798年《实用人类学》康德著 邓晓芒译 重庆出版社
三大批判比较难读,而以《纯粹理性批判》为最。《纯粹理性批判》是康德所有哲学的基础,主要构建其先验哲学,分为先验要素论和先验方法论两部分。“纯粹理性批判”中“纯粹”是不掺杂任何经验的成分;“批判”是为了判断一个原则或一个事实的价值而进行的检查。总体意思即对于不掺杂任何经验成分的理性的检查,看看人类的认识能力究竟有多大。一个新的哲学体系必定有其自己的命题和概念,所以我们首先应该了解同样的概念在康德那里的特定含义是什么。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首次出版以后虽然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当时未出阁的小姐都要在绣房内摆上这本书,虽然从未翻过),但是能够读懂的极少。对此,康德写了《(任何一种能够作为科学出现的)未来形而上学导论》作为《纯粹理性批判》的缩写本,我们却可以把它作为导论开始读康德哲学,并且译者在后记中将康德哲学概念作了分类分析,对我们很有帮助。康德哲学是一个逻辑性极强的体系,就像数学公理一样,一步一步推演出来,哪一步没有搞懂,下一步马上就能检验出来,所以阅读《纯粹理性批判》我们应按康德对其读者的要求来做,那就是每一个字都要认认真真的看。一般来说,书中标题就是主题,段落就是论证。由于书中概念繁多且用法不一,读者还需要瞻前顾后,注意前后呼应。《判断力批判》是为了沟通第一批判和第二批判而写的,为了实现从必然向自由、从理论向实践的双向过渡,书中引进了审美判断力批判和目的论判断力批判。第三批判除了审美判断力批判比较好读些外,其他部分并不是很好懂,需要联系第一、第二批判综合理解,实现自我认识的双向过渡。
《道德形而上学原理》《实践理性批判》《纯然理性界限范围内的宗教》《道德形而上学》(内含《法的形而上学原理》、《道德形而上学》)构成了康德完整的伦理学学说。《道德形而上学原理》被称为一本“真正伟大的小书”,并被认为对西方思想的影响之深刻远在柏拉图《理想国》和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之上。书中论述极其精辟,既是《实践理性批判》的导论也是其结论,汇聚了康德伦理学的精要。在康德的思想里,道德必然导致宗教,宗教也只能以道德为目的,所以康德的宗教哲学就是道德(伦理)宗教哲学。另外着重推荐杨祖陶先生的代表作《德国古典哲学逻辑进程(修订版)》。杨祖陶先生师从金岳霖、贺麟主要研究德国古典哲学,与其弟子邓晓芒翻译的“康德三大批判”兼顾信、达、雅,将国内德国古典哲学研究推进了一大步。此书可以说是他几十年来讲授德国古典哲学的结晶。将由康德先验理论开启,经过费希特主观绝对自我理论、谢林客观绝对同一理论过渡到黑格尔辩证法绝对精神理论,又由费尔巴哈转向人本直观唯物主义理论的德国古典哲学,用一种必然性的发展逻辑贯穿起来,把每个人的思想和论证讲解得清晰易解而深刻。这本书可以作为入门提前读,也可以作为指导中间读,还可以做为总结提炼最后读。读一本书,把握作者的思想观念和清楚其论证逻辑过程同样重要。读康德,知道其思想观念很容易,但是清楚其论证逻辑过程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同样也是一个锻炼思维的绝好机遇。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就在于提出了经典问题,做出了经典论证回答,在整个学术脉络中承前启后。读经典的收获在于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思维启发和灵魂震动,康德的著作就是这样的经典。哲学界流传一句话——“说不尽的康德”,所以目前国内研究主要还是在解读康德。作为学习者的我们,最重要的还是去深刻地理解康德。
读康德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全身心投入并耐得住思想的寂寞和紧张。读一个大家的书最好按照时间顺序这样比较易于把握一个人的思想变化,所以推荐以上书目及其适合阅读的顺序,希望对大家有些帮助。康德在其《实践理性批判》中讲,有两样东西,我们越是对之进行思考,就越是感到持久而日增的敬畏,那就是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康德的整个哲学体系就是为了恢复人的独立和自由,奋力将人从自然的必然王国摆渡到自由的目的王国。追求真知的我们理应以一种热爱智慧、敬畏自然和渴望自由的心境去理解康德。
魏程琳 3/18/2011
本文发表于华中科技大学《读书汇》第十期(2011年)
参考文献
1、杨祖陶:《德国古典哲学逻辑进程(修订版)》,第40页,武汉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2、列宁:《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第193页,人民出版社1970年版。
3、黑格尔:《逻辑学》(上),杨一之译,第28页,商务印书馆1966版。
4、邓晓芒:《论康德<判断力批判>的先验人类学建构》,参见康德:《判断力批判》,邓晓芒译,第409页,人民出版社。
5、康德:《未来形而上学导论》,庞景仁译,第192页,商务印书馆。
6、康德:《道德形而上学原理》,苗力田译,第36页,上海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