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美尔货币哲学的基本内容
1. 货币定义及其僭越本质
作为现代性的产物之一,随着货币的广泛应用,之前普遍存在的人的社会化形式及其与生俱来的价值观念甚至人际关系,开始悄然被以货币核心概念为基础的理念所取代。 不同于马克思政治经济学逻辑中,认为货币是一般等价物特殊商品,本质是一般等价物、特殊商品。 西美尔将货币、货币现象转换为文化社会学问题。 货币及其制度化发展对文化生活的影响应当成为一种看待货币的常规路径。 正如西美尔所说,货币占据了社会文化运作中心,成为“一切价值的绝对表现形式和中介力量”,世界需要货币介入,“货币使人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单纯而简单, 这种关系就是利害关系,除了赤裸裸的现金交易,再也没有别的关系了……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交换价值, 贸易自由代替了真实生活中人们都极其渴望的诸种自由。 ”西美尔认为,货币代表凌驾于具体事物、价值之上的抽象价值的“非人格性和无色彩性”,这是货币本质。 当这种抽象价值取代传统价值观,成为主导价值标准,各种社会后果产生。 西美尔对于后果的分析富于辩证历史叙事,显示受马克思的影响。 西美尔认为,货币出现对于都市社会文化的这种影响是多方面的。 一方面,引发了社会文化主导精神观念的转变。 作为价值尺度和交换媒介,货币实现其功能,必须对商品世界的绝对抽象, 将一切特殊性抽象为普遍性。 在这个过程中,货币本身也被抽象为价值形态的绝对代表。 当货币完成了这一抽象过程,“货币……逐渐成为一切价值的绝对充足的表达方式与等价物……成为一种中心。 ”“不带任何色彩的货币以一切价值的公分母自居”。 随着货币成为“一切价值的公分母”,货币绝对客观性达到了某种程度的放大。 而在西美尔看来,正是货币作为手段对目的的僭越,隔离了人与物的自然联系,使人丧失生命体验的能力,完成了对价值以及物的意义消解,造成了人们之间的疏离,都市人感官退化,感知能力萎缩“对事物最具个性的魅力的细致观察力必定会愈益萎缩”。
2. 货币与个体自由的钩连
西美尔《货币哲学》的写作意图关联到他的另外一部著作《金钱?性别?现代生活风格》。 在这本书中,西美尔指出,“现代文化之流向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奔涌:通过在同样条件将最遥不可及的事物联系在一起,趋于夷平、平均化,产生包容性越来越广泛的社会阶层。另一方面趋向于强调最具个体性的东西。货币经济同时支撑两个不同方向,它是一种非常一般性的、到处都同等有效的利益媒介、联系媒介和理解手段成为可能,又能够为个性留有最大程度的余地,是个体化和自由成为可能。 ”从这个观点出发,西美尔认为,“货币的双重本性……它是一种具体的、被衡量物质实体, 它的取决于物质性消解于运动过程……货币成为人们之间交换活动的物化存在形式之一”可见,货币的意义在于,增加了个体自由、扩展的空间。 西美尔对于自由的论述,可以从两个层面加以理解,第一个是,个体自由不仅关乎个体,而是个体与他者关系中体现出的自由。 第二,个体自由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客观化。 也即,货币的作用就是把人从各种主观的、确定的关系中解脱出来。 用西美尔的话说,个体自由是“随着经济世界的客观化和去人格化而提高的, 货币使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客观化,进而形成了人的自由。 ”此外,货币对个体冲击力持续增长,催生现代制度,这是货币的另外一层力量。 现代社会个人的自价值和设计,由货币决定。 货币不是自变量,它已经改变了人们的生活形态。 另一方面,让个体灵魂得到安宁。 货币经济哺育了现代人对于自由的追求, 也支撑了现代社会构想中平等观的追求,这样个体的灵魂得到了某种意义的慰藉。
3. 货币与个体生命终极追求
第一,货币导致个体全面异化。 货币成为评价一切的手段,并对现代个体心性施加的影响, 货币带来价值观的量化和物化,社会中本来已经存在的世俗化的倾向更加明显。 现代精神中的神性、形而上学的品质逐渐隐退,以货币为表征的现代商业精神取而代之,世俗化的都市精神应运而生,构成了一种物化、理性化、世俗化的文化场景。 货币“使人们之间相互疏离,又强迫他们每个人只依靠自己生存的东西”,这“是一种匿名性与对个体性的一种漠然,……在任何特殊的条件下都不关心对方是谁”,才实现了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漠视,对自身存在状态的怀疑,西美尔认为,大都会是典型生活型态,人具有高度匿名性,货币交换过程中的高度匿名。 人的精神领域最隐秘的领域也被货币占领了。第二,货币造成经济外意义无法表达。西美尔说,“自由指不做某件事自由, 充盈着是无所阻碍而表达概念。但自由并不限于负面涵义,假设摆脱责任的同时没有填补上获得财产或权力的话……自由本身只是一个空洞的形式,只能在其它生活内容的发展中,凭借这种发展变得卓有成效。”西美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货币固然可以换得自由,但是,这种自由只是形式上的自由而已,真切内容的自由却需要我们自己补充。
二、西美尔货币哲学的文化社会学视域
西美尔《货币哲学》述说的逻辑起点在于文化社会学,他的基本视阈在于主客体文化区分及相互关系,焦点议题是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和文化危机。他认为,“各种物的文化也表现为人的一种文化的,……风格取决于变成为客观的文化与各个主观文化的关系”,文化危机来自于主体文化与客体文化的分裂。西美尔指出,“我们使文明开化,是我们的力量让价值标准提高到超过它们的天然机制所能提供标准,换言之,我们可以说,是我们自己文明开化又返回我们自身的价值提高过程,……触动着我们之外的自然或者我们内心的自然”这句话意在表明,作为社会生活的主体的人才是我们日常生活的文化源泉。生活在其中的人类, 通过上述实践活动完成文化与发展一个完整链条,进而实现了文化意义上的本质,改造客观世界,从而促成客体性文化,形成主客体关系及其矛盾运动。 从《货币哲学》展示出的货币的价值理论来看,个体灵魂财富多寡即主体文化,而人们在历史进程中的各种文化因素即客体文化。 西美尔指出,随着市民社会的出现和发展,资本主义世界外在的客体文化强加了诸多秩序于主体文化, 客体文化对主体文化的优势越来越明显,客体文化对行为者本身逐渐产生了压制,进而危及到个人的自主性和个性的发展。 人们失去了自由思想和创造力,现代文化就此显得颓废。换言之,现代文明出现的诸多问题根源,就在于客体对主体挤压的压力,在这种压力下生命本能逐渐出现一种萎缩。西美尔从社会生产、生活方式入手,分析了现代文化危机的原因,他在《货币哲学》等作品中,指出,随着劳动者和劳动产品的分离,劳动者被异化,劳动者灵魂消失,“现代文化对象化由人活动专门化造成,这个专门化的过程的集中表现就是客体的地位逐渐的出现独立性,另外的一个表现是个体无力同化对象,随着上述手段被社会分工区分得越来越细,社会上所包含的专门化部分越来越多, 劳动者人格能力就越来越少,劳动者本身对于产品贡献就越来越少被公众所认可”。总之,文化社会学的立场在于用上述西美尔惯用的文化眼光看社会,在文化社会学的论题中,社会就是可以被视为客体性文化,人类是一种主体文化,二者的相互作用是社会寻求发展的真正动力。 西美尔的意义在于,让我们认识到,既要体会主体对客体形塑、回应,又要理解与肯定客体独立的叙事逻辑,肯定社会对人、人的社会文化素质形成发展的真切影响, 这一点在今天看来显得尤为重要,在讨论西美尔的论题时也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和现实价值。
三、西美尔货币哲学的现代意义
1. 文化哲学的述学文体
诚如上述,西美尔从文化哲学研究的理论高度出发,通过对包括货币文化、都市文化在内的文化活动或者文化现象的反思、批判,进而展开研究人与货币、人与都市之间的哲学关联,而其中文体和述说方式选择值得考究,这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述学文体是表述学术的文体,它包含语言形式、篇幅与组织结构等要素。 对于哲学史研究,“述学是用正确的手段、科学的方法、精密的心思,从所有的史料里面,求出各位哲学家的一生行事、思想渊源沿革和学说的真面目”从文体写作修辞而言,《货币哲学》给我们最大的感受是“含糊其辞”。 正如特纳所说,其述说的“逻辑是形而上学的,内容更偏重于经济分析,论述人与货币关系部分更贴近社会学,而其旨归却是文化哲学探讨的命题”。在这个意义上,涂尔干评价它“毫无分析、全无逻辑”。我们看来,尽管西美尔的涉猎范围纵横捭阖,却并无太多杂乱之感,从《货币哲学》前后西美尔的著作中能够清晰感受到西美尔独特写作方式和述说风格。 《历史哲学问题》是西美尔早期著作之一,被认为是西美尔最重要的哲学著作之一。 在这本书中,西美尔通过对历史实在论的批判,对历史认识、科学方法、意义等基本的历史哲学问题做出评析。 在这本著作中,我们得以验证了一个观点,也即,在某种程度上讲,西美尔是擅长于历史叙事的。比如,在他 1896 年发表的《现代文化中的金钱》论文中,西美尔聚焦经济因素历史叙事, 显示历史唯物主义在社会理论领域的作用,尽管这种历史叙事并不能完全概括含糊其辞的修辞表达。
西美尔的述说方式里,叙述是语言、思想得以留存的载体,而更成为叙述的一部分,进而影响到我们的理解。 这更接近于麦克卢汉说过的“媒介即信息”的概念。由此,深入一种文化的最为有效的途径是了解这种文化中用于回话的工具。 初版于 1900年的《货币哲学》作为西美尔为数不多的大部头著作,他选择的叙述策略是短篇敷衍成书的写作修辞, 述说方式上更多是从文化现象出发, 融入个体的独特体验, 进而以其哲学思维予以考究。 《货币哲学》之所以能够留存,恰恰是因为西美尔述说短篇敷衍成篇的能力。 对于这种述说方式,学界多颇有微词。 有一点得到公认的是,本雅明似乎得其衣钵。 无论是精神脉络、研究思路、甚至包括都市漫游的持续热情, 本雅明都跟这位哲学教授有内在逻辑勾连。 西美尔推崇独立思考和独立意识的形式而非诱导人们惊奇于哲学历史上的里程碑的能力都使本雅明佩服。 卢卡奇同样师从西美尔却走得更远。 卢卡奇转向西方马克思主义之后,于 1955 年发表了《理性的毁灭》对西美尔观点进行了全面的清点,甚至于抛却之前对于西美尔是“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过渡哲学家”的成见,其中就有对于西美尔述说逻辑的背离。 我们认为,述说方式作为媒介的表达,“形式偏好某些特殊的内容, 最终控制文化”,从这个角度出发,西美尔的述说方式都为其思考、表达思想和抒发哲学沉思提供了新的定位,创造出独特的话语符号。这套符号体系本身更像一种隐喻, 用一种隐蔽却有力的暗示来定义被货币控制的现实世界。 而西美尔采用的用于传达思想(文体和述说方式) 对于都市文化精神重心和物质重心的形成于表达都有一定的影响, 形成一套完整的金钱及其作用于社会和个体的哲学构思。 这种哲学构思在《货币哲学》叙述策略以问题的形式分属于作品的上下两卷,内容既包括分析“从哪些承载货币之存在失职和意义的条件出发阐释货币”,也包括“从货币对内在世界的影响角度考察货币的历史现象、货币的观念和结构,即对个体生命情感、对个体命运的链接,对一般文化的影响”。 其中既有对货币本质的剖析, 也有大而化之的货币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从中看到西美尔试图构建的以大都市为中心的世界景观,他旨在用述说表达的便利, 完成自身对于货币-经济-文化现象的文化现代性解读的逻辑建构。 分析货币本质、要素不是西美尔论述的核心,透过货币分析达成对于人的精神品格、内在生活的影响分析才是其最终目的。 西美尔眼中的货币、货币经济不仅仅是经济现象,更是一种文化事件。
2. 基于述学文体的知识分子批判
至于个中原因,有学者认为是“形而上学的差异”,“与其个人性情相关”。形而上学的个人性情,导致他致力于另类哲学表达。 从“一生行事、思想渊源沿革和学说的真面目”角度来看,这源于西美尔游离于学院与体制外的学术定位、学术训练,“反常的、令人不安的感觉”;另外,关注的问题着眼于片断性表达习惯,促使他用生活热情和独特视角描绘个性化的哲学蓝图。 当然,在更大程度上,对于构筑框架意图西美尔则毫无兴趣,更根源于他略显悲观的文化心态。
第一,从行事风格而言,西美尔关注世俗价值倾向,倾心对于片段性的日常生活体验的社会学分析和哲学沉思。他拥抱日常生活、颂扬日常生活,也就是看到日常生活的合法性;另一方面,他也看到了日常生活中的人云亦云,完成了对缺乏反思性存在状态的批判, 对知识的文化阐释和批判工作不能够衰减(尽管在当下,批判早已成为虚弱的调情)。 本雅明对西美尔在说话和写作中表现出来的绝对严谨、 讲座中不断变换话题,对细节细查入微,对边缘文化和历史现象的解说,以及他的追究怀疑主义都钦羡不已。 这让我们看到一个“他者”意义的西美尔。 韦伯评论西美尔极其博学、行事自由,研究对象包罗万象,包括货币现象、饮食、妇女文化、卖淫、生活风格等,却都有极小的切入点。哲学家、社会学家诸多复杂的身份背后,是一种驳杂的思想力的激荡。 他的作品涉及哲学、历史、美学、心理学、社会学,具有极强的跨学科性质,这与西美尔的思想策略一致。思想立场上的跳跃便于产生一种灵活的批判力量, 在许多领域,西美尔都在有意地把持一种自由立场。而不同思想立场之间可以通过相互映射来获得新知。
第二,从思想渊源沿革来说,西美尔用整体论述的叙述策略来介入对日常生活,及货币的文化现象分析。 整体论述是分析与综合的辩证统一。 西美尔是新康德主义者,自然受其哲学影响,看中分析的力量。 西美尔认为,新康德主义是批判、解构的传统。而西美尔思想中的历史唯物主义因素又造成了西美尔思想的分析色彩。 在西美尔看来,思维与思辨应该是一种必要的途径,综合也是一种重要的思维方式。 杰姆逊看来,综合在于“居间”(本雅明的例证似乎更为清晰),即在不同层次之间建立联系。 西美尔的《货币哲学》试图在哲学、社会学、心理学和历史之间建立联系,综合也就存在并置,承认诸多可能性的要求。 对于西美尔而言,货币既给人自由,又异化了人的自由,这种悖论的论调显得异常引人注目。 当然,我们仅仅从思维方式、叙述逻辑层面界定西美尔思想的分析与综合特性, 难免是将西美尔思想庸俗化倾向。 但是,这的确是其思想底色的重要组成。 这种述说方式既是一种方法论,也可以看做是一种“表达和感知”的规范。 它是西美尔风格和形式所在, 这体现出西美尔既企图放弃对体系文化的追寻,同时,也在创造一种涵盖经验主义的整体哲学。 那么,除此之外,西美尔独特述说方式在时间领域同样有行动意义。
第三,从学术品格而言,西美尔的论述内蕴着一种两面性。一方面,正如西美尔在《都市与城市精神》中指出的那样,惊奇感是面对厌世的重要途径。西美尔时刻保持着对新生事物和日常生活的批判态度。无论是时尚、卖淫的现象分析,还是柏林城的“都市相面”,都涉及到面对现实的破碎时的救赎主题。 都市化使机械文明和城市吞噬了人们的历史感,西美尔关注到自我与他者在光怪陆离的都市中的迷失,他却似乎在通过距离感的营造,完成对城市的叙事。另一方面,货币作为一种客观存在的意象的审美分析。 货币已经成为一个文化范畴,成为一种时代的文化符号体系,或者说文化表达方式。 西美尔对货币进行的文化分析,其实是在传达一种复杂的都市图景。应该说,西美尔对于货币的态度是复杂的。货币及其带来的诸多可能实现了人类被压抑的愿望,货币价值的上升造成了人的价值的降格。 我们再次检视到西美尔思想的两面性。
3. 审美主义的文化社会学
述说文体批判揭橥了以西美尔为代表的自由知识分子现代处境。传统意义上,知识分子要做文化生活的创新者,又要做文化的终极价值保存者。 然而,面对货币为代表的现代性生存空间,知识分子的批判只能在向“阐释者”的过渡中得到验证,也就是经历了鲍曼所谓的从立法者到阐释者的转变。知识分子的自由,是独立社会观察者和知识生产者,真正的自由知识分子处于社会的最边缘的部分。这样,西美尔把玩个人生命感觉,被认定是审美主义社会学家,缺乏历史感和阶级意识,似乎在情理之中。然而,诚如上述,对于构筑框架意图西美尔则毫无兴趣,这揭示西美尔抛弃了知识分子自身传统的普遍主义,根源于略显悲观的文化心态。回到文化社会学的角度,西美尔认为,社会是一个互动的关系结构, 思辨是一种达到社会知识的途径,综合是一种完成社会知识积累的思维方式。 而综合的意义在不同层次之间建立联系,当然,建立联系的目的就是为了突破铁板一块的既成模式,构建一个零散、互动的体系。西美尔讨论的起点是文化,他的形式社会学是社会学的重点,它研究社会现象的纯粹形式。 因此,《货币哲学》试图以货币作为一种纯粹的文化形式来进行研究,进而在哲学、社会学、心理学和历史之间建立联系,综合也就存在并置,承认诸多可能性的要求。 而包括货币现象、妇女文化、卖淫、生活风格等的研究,类似于现代都市精神生活的碎片,都有极小的切入点,聚焦了有滋味的现代生活,不致力于任何宏大叙事和意义建构。 但是纯粹的形式比较抽象不易把握,韦伯、舍勒等提出了以文化作为研究对象的文化社会学,这就是新的综合社会学。 因此,西美尔的文化社会学也可以看作是文化哲学或历史哲学。 它虽然主要以文化为研究对象,但包括的内容相当广泛,包括知识社会学、宗教社会学、技术社会学等诸多内容, 而如果能够从这些新鲜视域考究货币哲学的内蕴势必有新的发现,这将是未来研究的重点领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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