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我从南京参加学术论坛返程途中,因动车上一段偶遇,走进了抚州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古寺。短短数小时的停留,却让我见证了一种扎根民间的信仰力量——它沉默、朴素,却让千里之外的信众年复一年、络绎不绝。这篇纪行,记录的就是那段奇遇与那座古寺。
2026年7月20日,我应南京大学之邀参加一场学术论坛。21日在南京逗留一日,逛了几处景点,当晚便乘T25次绿皮卧铺返程。22日清晨抵达南昌,上午在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做完检查,中午赶到南昌站,搭乘D6528次动车——12:45发车,13:38抵达抚州。
上车落座后,邻座是一位身材略显矮小、皮肤黝黑的妇女。我起初没问她的职业,凭直觉以为她大概是个体力劳动者,后来才得知她其实是位小学老师。起初我并未留意,是她先开了口——问我去哪里,又问是否是抚州人。我一一作答,也顺势反问她是哪里人、来抚州做什么。她说自己是辽宁葫芦岛人,来抚州见朋友。我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诧异:一位北方妇女,千里迢迢坐火车跑到江西抚州,只为见一个朋友?这似乎不太符合常理。我甚至下意识地联想到那些关于传销的传闻。
我于是追问是什么样的朋友。她说是抚州一座寺庙的修行道友——雷峰古寺。这个名字让我愈发困惑:我在抚州生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说当地有这样一座寺庙。更何况我自己也算是个学佛之人——早年曾去过九江东林寺、靖安宝峰寺参加佛七,抚州的金山寺、正觉寺更是常去之地,尤其金山寺去过多次,参加过八关斋戒等多项佛事活动。我的爱人原籍临川区崇岗乡深井村——紧挨着河埠乡,可我从未听她提起过什么雷峰古寺。
这位妇女——后来我知道她法名“定山”——接着说了许多关于寺庙和她师父的事。她把师父称作“老爸”,说师父法号释悟乐。她说自己一直想来,这次还是头一遭,而与她一同修行的道友中不少已来过多次。她说这个佛教流派在全国影响不小,东北、河北、四川等地信众众多,常年有人从各地赶来雷峰古寺参加禅修班等修行活动。她这次是挑战自己,从葫芦岛坐了十八个小时硬座到南昌,再转乘动车到抚州。
她这番话让我心头一震。一位职业女性,千里迢迢奔赴赣东山区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古寺,只为求解脱——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力量在牵引?我心中顿时生出一股非要弄个水落石出的冲动。
于是我加了她的微信。她的微信名正是“定山”——师父给取的法名。她拉我进了两个修行群。我告诉她,我一定找时间去那座寺庙看看,探望那里的师父和信众。
一路上,她又说了很多关于师父的事——说他人在国外,说她师父是开悟禅师,而且心怀大爱。后来我翻阅寺庙赠送的书籍,扉页上这样介绍:悟乐法师是弘一法师的再传弟子。他早年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曾下海创业并取得不错成绩,1997年正式现僧相,并开始探索与实践禅乐文化,2008年创建全僧人艺术团,2014年升格为全僧人交响乐团,现名“悟乐交响乐团”;2019年响应国家“一带一路”倡议,远赴马达加斯加创建文化传播基地。如今雷峰古寺的负责人——清虚法师——是释悟乐的弟子,定山称她“清虚哥”,说她精进敬业,两个儿子也随她出了家。
动车快到抚州时,一个念头突然跳出来:与其下次专程再来,不如现在就跟着她去。于是我对定山师兄说,我跟你一起去雷峰古寺吧。她很高兴。
在抚州站出站后,我们见到了与她相约的河北道友——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两人虽是初次见面,却像多年老友般热络交谈。途中,河北道友硬塞给我一个很大的桃子,足见其热情大方。
出租车在山间崎岖路上颠簸了约四十分钟,终于在暮色中来到一座静谧的山村。雷峰古寺就坐落在村旁一处明显高出的山丘上。寺庙占地不大,约三四栋建筑,除大雄宝殿较新也较气派外,其余房舍都颇为简陋。
古寺坐落的小山本叫“雷公山”,传说天旱时百姓来此求雨,雷公必会回应,后来改名“雷峰山”。这是一座有着千年历史的佛教古道场,据传鼎盛时期曾有五百多僧人,能量场极强。而如今接手守护这座古寺的,是一群修行“顿悟”法门的女众,她们所修之法,正是佛教禅宗六祖惠能的法脉。遗憾的是,我此行并未见到悟乐禅师本人——他远在万里之外的马达加斯加,他创立的“悟乐交响乐团”是世界上最大的由禅宗僧侣组成的交响乐团,也是建国后首支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演出的音乐僧团,每年都赴各国巡演。
下车后的一幕深深触动了我。定山和河北道友与寺院的师父和同修虽多数未曾谋面,但多年的共修情谊,早已亲如一家,于是一见到寺院的师父和同修,便热情地一一打招呼、紧紧拥抱。尤其是那位河北道友,在与几位师父拥抱时竟失声痛哭,久久不能分开。那份感情之深、之真,不是家人,胜似家人。我这个局外人,也为之动容。
见面礼毕,师父师兄们端出各种水果、坚果、点心——有小西红柿等新鲜蔬果,还有用红枣做的月饼、油炸麻片等,大多是师父们亲手种植或制作的。接着又切了几个大西瓜,随后张罗着煮面条。不一会儿,一碗香喷喷的西红柿青菜鸡蛋面端了上来——这座寺庙吃素但允许吃鸡蛋,大约是佛教在世俗中的一种变通。
这期间,寺庙先后来了两拨人。先来的是当地热心人士,清虚法师说他们是来商量购买电视机的事。我加入茶叙,聊了不少当地与佛教有关的事。接着又来了两个送鸡蛋的人——负责联系的法师说这家的价格比较优惠。两人也坐下来,一同喝茶聊天。清虚法师亲自沏茶倒茶,陪着聊了一个多小时。言谈之间,清虚法师的慈悲心让人深感温暖,我曾与她们对坐畅谈,被那种无言的慈悲感化得几乎落泪,哭完后心里却一片清明。
趁这间隙,我在寺中随意转转。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信徒听说我是本地人,与定山师兄一样露出羡慕之色,说我有福报——她们千里迢迢来求道,而当地人就在身边却浑然不觉。她说这里的佛教教人做老实人、做善良人,师父倡导“以德成佛”,与一行禅师倡导“正念”不同,师父倡导的是“无念”,用大白话说就是“不想”——不念经打坐也并非不可,重要的是在日常生活的每一言每一行中做到专注当下,别无杂念。她自己以前有很多恶习,命运不顺,家庭不睦,但信了这个教之后,慢慢变好了,命运顺了,家庭和睦了,人际关系也改善了。
随后我按她的提示走进大雄宝殿,虔诚礼拜,也通过扫码捐了一些善款。关于这座古寺,我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更多:雷峰古寺始建于南唐时期(937—957年),开山祖师法显和尚佛学精深,民间尊称“明眼和尚”。鼎盛时寺院面积达三千多平方米,僧侣逾百人。千余年来古寺饱经风霜,几度兴废,尤其在日寇入侵时被烧毁殆尽。古寺废弃多年之后,有一位信佛的老太太(大家尊称她“老菩萨”)在七十岁高龄时来到这里,一个人坚守维护古寺二十年,去年以九十岁高龄往生,寺庙后面还建了一座她的舍利塔。2005年,在各方努力下启动重建,2006年大雄宝殿落成,2008年获省民族宗教事务局批准设立。如今,这座千年古刹正以新的面貌延续着它的法脉。
回程路上,上面提到的家住抚州的那位居士的两个细节令我印象深刻。
小车开出约半小时,对面来车会车有些困难。她停下车,快速下去,麻利地清理掉路边的乱柴草——只为让对方顺利通过。这个举动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下意识的。利他精神已深入她的内心,成为一种自觉。
另一个细节是,半路上她认出前面开过去的是市里一位熟人——据说非常有钱,但有个女儿患抑郁症,经常想自杀,和家里人关系非常紧张,家人束手无策。后来这孩子偶然接触了雷峰古寺,竟慢慢变好了。于是这位母亲也成了雷峰古寺的常客,三天两头往山上跑。
结语:古寺的当代价值
从动车上与定山师兄偶遇,到临时起意踏入雷峰古寺,再到搭车返回市区,前后不过四五个小时,却是我近年最难忘的一段奇遇。
这段经历让我真切看见,一座藏在赣东深山里的无名古寺,正以最朴素的方式,抚慰着当下许多焦灼、迷茫的心灵。千里迢迢奔赴而来的信徒、见面时相拥而泣的道友、随手清理路障的利他举动,都在印证同一个事实:根植于中华本土的文化传统,始终在为普通人提供着珍贵的精神安顿力量。
悟乐禅师远在海外弘法,但他提出的“善即佛法,爱即菩提,奉献即成就”的理念,早已在这座古寺扎根生长。如今由清虚法师主持的雷峰古寺,每月农历十九至二十一都会举办法会,正以独有的禅风,吸引着天南海北的信众年复一年地前来。
这正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命力最朴素的注脚:它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江湖之远;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每个普通人寻求心灵安顿的真实人生中。
这段经历也让我对当下的社会精神需求有了更深的思考。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往往更侧重物质层面的发展,一定程度上忽略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需求——精神世界的建构,而信仰正是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柱。过往革命年代,无数仁人志士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下仍坚守信念,支撑他们的正是坚定的信仰。
在各类信仰形态中,宗教信仰是较为普遍的精神支撑路径。人类当前科学能解释的宇宙规律仅占5%,其余未知领域恰恰为宗教的存在提供了空间,也让其成为很多人精神寄托的重要选择。儒释道作为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延续五千年的重要精神资源。过去一段时期,这些文化精髓曾遭到冲击,改革开放后党和国家拨乱反正,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得到落实,但仍有部分地区对政策理解执行存在偏差,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群众正常的宗教活动。
当下我国正处于社会转型期,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各类矛盾交织,不少人因情感挫折、事业受挫等陷入心理困境,抑郁症患病率逐年上升,甚至青少年群体也成为心理问题高发区。今年3月以来,江西东部某山区县已出现11起非正常死亡事件,其中4人跳楼自杀,最小的死者仅是小学生,这些悲剧多与精神层面的困境直接相关。
在这样的背景下,关注民众精神健康已成当务之急。对于陷入生活困境、存在心理问题的群体,尤其是青少年,应当鼓励他们通过多元渠道寻求帮助,其中就包括合法的宗教途径。建议统战、宗教事务等部门引导各类合法宗教场所主动发挥作用,为有需求的群众提供心理疏导与精神支持,帮助更多人走出精神困境,这也是建设健康和谐社会的应有之义。
一座小庙,照见的是一代人的精神处境;一次偶遇,叩问的是一座社会的良心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