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观察者网 作者:Charles A. Kupchan
《纽约时报》4月8日专栏文章,观察者网编译
乔治敦大学教授撰文认为美国应该承认美国的资本主义与民主制度不是世界的唯一选择,而是市场上的各种选择之一,换句话说不是普世价值。
选举季又到了。有意入主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两位候选人正在说服美国人:他们的国家仍然是全球秩序的主宰者。罗姆尼最近宣称:“这个世纪肯定是美国的世纪。”奥巴马总统不甘落后,他在国情咨文中说:“谁要是说美国在走向衰落……谁就是在胡说八道。”
罗姆尼和奥巴马可能有点儿夸大其词,但他们说的大体不错。虽然美国还在打两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经济疲软,中国崛起,世界多极化,但最近的经济反弹趋势和强大的军事实力仍然可以确保几十年的霸主地位。
不过,这里遗漏了一个问题。美国的全球主导地位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来自于全球实力的变迁,而是一个更微妙的变化:中国和其他新兴国家正在建构新的政治模式和资本主义。
民主主义、世俗主义、自由市场,这种模式已经成为西方主导世界秩序的代名词。但现在,中国、俄罗斯和波斯湾诸酋长国的国家资本主义模式正在对西方模式发起挑战。整个中东地区的伊斯兰政治势力都在随着民主制度而兴起。从印度到巴西,许多地区弥漫着左翼民粹主义思潮。新兴国家没有追随西方式的发展道路,没有接受自由主义的政治秩序,而是构筑他们自己的现代性方案,抵抗西方的意识形态。
二十一世纪,美国保持自身的实力不难,难的是如何调整美国衰弱的意识形态主导地位,在这个日益多元化、难以掌控的世界中继续构筑政治共识与政治和解。
如果美国领导层继续无视这一现实,一味维护西方价值观,那么他们不单会误解新兴国家的崛起,而且还会让那些业已服从西方统治方式的国家感到不满。
这一转型不可能一夜之间完成。自从美国建国以来,国内的精英阶层和普通民众全都怀着一种信仰——他们的政治模式放之四海而皆准。冷战结束更是强化了他们的信念;苏联倒台以后,民主制度与资本主义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但所谓“历史的终结”并未持续多久。许多发展中国家都已经获得足够的经济和政治实力,提出他们的另类发展方向。
中国过去三十年来的发展道路迥异于欧洲与北美。西方世界的崛起原来靠的是中产阶级。中产阶级推翻了绝对君主制,坚持政教分离,释放出工业革命巨大的商业和技术能量。与之相反,中国的中产阶级却无法抵御威权主义。中国有其合理的理由——中国经济目前表现好于西方各国,数以百万计的人民脱离了贫困状态,中产阶级人数不断壮大。
在如今发展迅速、流动性加快的全球经济体制下,国家资本主义的控制力有其无可替代的优势。也正因为如此,俄罗斯、越南以及其他国家都在追随中国的发展道路。
中东地区也颠覆了美国人的预期。该地区的政治参与度正在不断提高,但大部分穆斯林地区都不区分宗教与世俗世界;清真寺与政府不分。随着独裁政权倒台,伊斯兰政治势力日渐复兴。去年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三分之二的埃及人希望法律严格服从于可兰经。
埃及并非特例。阿拉伯之春表明,民主化不等于西方化。华盛顿长期与该地区世俗政党结盟的策略已经过时了。
当然,印度、巴西等新兴国家政局稳定,其世俗主义民主制度看上去与西方模式相似。但问题是,这些国家虽然实现了民主,穷人却仍然占了大多数。无论城市或乡村,都没多少中产阶级。结果,这两个国家最后都投入了左翼民粹主义的怀抱,小心翼翼地警惕自由市场和代议制民主。民众认为,自由市场和代议制只会让少数握有特权的精英阶层受益。
新兴的民主国家有着自己的外交政策。虽然美国力图将印度纳为战略伙伴,但从阿富汗到全球变暖,新德里与华盛顿在各个问题上都有分歧。一边是美国在加紧针对伊朗禁运,一边却是印度在加强与伊朗的经贸往来。在印度与巴西政坛,与美国站在一边是个敏感话题。在联合国各项表决中,新德里和巴西利亚支持华盛顿立场的概率小于25%。
华盛顿方面一直认为,世界上的各个民主政体追中都会追随美国;共同的价值观理应具有共同的利益诉求。但印度和巴西的例子已经表明,即使是稳定的民主国家也有他们自己的发展道路,追求不受西方价值约束的世界秩序。
全世界呈现出多元化的政治与经济模式,这不是第一遭。早在十七世纪,神圣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蒙古帝国、清王朝与德川幕府各有各的发展模式,依当地的风俗习惯而不同。
但这些大国没有特别强的扩张性,不太互相交往,也就不需要制定共同的国际准则。
而我们身处的新世纪却不同。联系紧密的当今世界,共存着各种形式的政治秩序与现代性。各个强国,以及它们各自所代表的发展模式,将展开更加激烈的竞争。一种新的全球治理模式必须为各个强国搭建平等的秩序平台,容纳各种意识形态之间的差异。
华盛顿方面应该承认美国的资本主义与民主制度不是世界的唯一选择,而是市场上的各种选择之一。
自然,美国虽然要选择更为多元的策略,另一方面却还要捍卫美国的国家利益和价值理念。美国应当继续推进民主运动,捍卫人权,阻止叙利亚政府的屠杀。
不过,美国领导人故意吹捧“美国的世纪”,或者假借西方价值的名义来颠覆别国政府,这些做法都与美国的国家利益相冲突。因为,美国需要那些国家来帮助自己对付危险分子、管理这个日益分化的世界。
捍卫本国的价值观,同时,承认世界上还有其他的负责任的国家治理形式,这一立场最终有助于提升本国的道德合法性,让世界各国尊重美国的诉求,就像美国尊重他国一样。
Charles A. Kupchan是美国乔治敦大学国际关系专业教授,美国外交委员会高级研究员。